第170章
她偏头看向夜幕。 天边劈过两道闪电,被划破的天空像个筛子,顷刻间,瓢泼大雨漏了下来,四处砸落,噼里啪啦地响。 潮气钻进了心口的缝隙,自上而下,她像块开裂的木材。 ˉ 吧台的挂钟指针指向了“九”,雨已经停了,温砚在外面喝酒,吸引了不少潜在客人。 到了九点半,驻唱到场,店内位置已被坐了大半。 驻唱是陶芯以前乐队的吉他手,白天追梦,晚上来维持生计。 咿咿呀呀地把生活都唱成了爱情。 温砚听着偶尔随着开门漏出的歌声,忽然想起初见陶芯的那个黄昏。 她在家练了一下午clairdelune,中间快速的那段弹下来始终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感觉,颓靡和长时间的疲惫让她越弹越不对味。 沮丧就像浓雾一样笼罩着她,直到从隔壁传来大提琴声,如空谷里的风吹散雾气。 她按下琴键,仿佛感到有电流从指尖蹿遍全身。 像闯入莫奈的画里,她指尖下的钢琴音与对方的大提琴音共舞在谢光盈盈的水面上,音符如衣袂轻扬,涟漪一圈一圈地轻漾。 弹完,她喘着气在原位愣了许久。 待想起来跑到阳台时,就看见隔壁院里陶芯在费劲地收着大提琴。 十四岁,最痛苦的那些天,每日都能听见吉他声,一开窗就能看见陶芯在楼下仰着头笑说:“今天太阳很好哦,温砚砚要开心。” 还记得她身后的太阳,热烈明媚,柔暖了一整个冬季。 二十岁,一帮朋友玩抽卡,陶芯抽中了张表白卡,暧昧不清地对她说:“小时候为了让你好好练琴,我都送邻居们好多水果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那时温砚已经放弃钢琴,更不信情爱,回得冷淡:“我没有让你送。” 她以为拒绝后陶芯会像其他追求者一样,很快放弃。可没想到,无论她怎么推远,陶芯都会百折不挠地凑上来。 研三有一段时间迷茫又焦虑,陶芯为了哄她开心,几乎每天都带她去听乐队唱歌。 乐队的歌都是陶芯创作,其中有一首,让她们从朋友变成了恋人。 歌名叫《食野》,取自诗经《小雅温鸣》。 当初听歌词有多情深意切,现在就有多讽刺。 身旁的街道人来人往,忽地传来一道声音:“砚砚。” 柔滑软缎似的音色,轻缓地拂过耳朵,简单两个字也能叫得婉转动听。 温砚神思回笼,抬眼望去。 面前的女人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过来,白色七分袖衬衫、黑色西装裤的装扮略显正式。 有着一头不用烫就弯得听话漂亮的自然卷长发,尤显得那张脸大气明艳,神色却是淡。 让人不由想到“点火樱桃,照一架,荼靡如雪”这句词。 是陶芯没有血缘关系的jiejie,谢不辞。 刚认识陶芯的时候,听她说谢不辞是她母亲去世后上位小三的女儿,温砚还以为她们是亲姐妹。 后来听长辈们闲谈才知道,谢阿姨是陶父的初恋,两人是在陶母离世半年后重逢,搭伙过日子,连证都没领。 而谢不辞,是谢阿姨和别人的孩子。 “不辞jiejie。”温砚连忙打招呼。 谢不辞看了看她对面的空位:“有人坐么?” 温砚摇头:“没有。” 谢不辞素净白皙的手放下托特包,弯腰坐下,扫了眼一桌的空酒杯说:“怎么喝这么多酒?” 温砚解释:“菲菲新调了几款鸡尾酒,帮她试试口味。” 谢不辞颔了颔首,没再说什么。 温砚一时也无话。 面前这位jiejie虽然平和温柔,但总给她一种不亲近的距离感。 或许是四岁的年龄差下不同的生活轨迹所导致。 她还在南泉附中生啃《5年高考3年模拟》时,谢不辞都已经领略国外风土人情两年了。 那时就只有寒暑假能碰到面,在异国他乡的生活阅历让谢不辞一年比一年更沉稳,温砚见她就跟见长辈似的。 现在两人虽然都在南泉,接触机会也没怎么变多。 作为国际知名的大提琴家,谢不辞时常会受邀合作演出。 例如前一阵,温砚奶奶病倒是被谢不辞发现及时送去了医院才有惊无险。温砚本想等奶奶出院就请她吃饭,结果奶奶还没出院,谢不辞先出了国。 温砚想到话题问:“不辞jiejie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谢不辞的目光从她放置在桌角的手机上轻轻点过,落到她抬起托盘的左手上。 翘起的小拇指上箍着枚银色尾戒。 断指接连的红痕从银色波浪曲线底下翻涌出来。 像一尾红鱼,掀起触目惊心的波澜。 谢不辞一闭眼,不忍多看。 温砚抽出被压着的菜单递过去:“之前多谢你送奶奶去医院,想喝什么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以后你来,吃喝也都算我头上。” 谢不辞接过说:“不用这么客气。” “那也不能不客气。”温砚按铃招来了侍应生。 谢不辞要了杯无醇辛德瑞拉,看向温砚问:“你有没有想点的?” 顿了顿,补充,“酒以外。” 温砚瘪了下嘴:“没了,我没什么胃口。” 谢不辞稍一思索,转头对侍应生说:“一例小份香草冰淇淋球,就这些谢谢。” 温砚:“给我也来一份冰淇淋。” 谢不辞:“一份就够了,就是给你点的。” 温砚诧异地看向谢不辞。 等侍应生收了空酒杯离开,谢不辞才开口温声道:“心情苦闷的时候吃点甜食,可以让心里甜一点。” 温砚更惊讶。 已经是第二次被谢不辞识破了。 上一次是奶奶住院期间,接连两场手术,收了两次病危通知书,被告知手术成功也只能多活五年。怕奶奶担心多想,她装得很轻松,谁都没发觉她已经在崩溃边缘。 只除了谢不辞,不过一面,一眼识破。 替她看顾一天让她得以休息不说,还在奶奶出院前向她推荐了更靠谱良善的住家保姆,解决了她最大的烦心事。 这次依旧如此敏锐细腻。 温砚摸了摸鼻尖否认:“我心情挺……” 已经不开心到连“好”都说不出口了。 因话音停顿憋住的气被叹出,温砚塌下肩问:“怎么看出来的?” 别人都没看出来。 服务员送来冰淇淋和酒,都放在了小桌中间。 谢不辞将冰淇淋往她那边推了推:“用眼睛。” 有种冷笑话的味道,温砚嘴角极小幅度地扬了下:“不辞jiejie要是谈恋爱,对象肯定很幸福,观察入微,又细致周到。” 听她说没胃口,特地点了小份的冰淇淋球,还是她喜欢的香草味。 谢不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把目光和心思都沉进立着冰块的杯中。 温砚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块冰淇淋含进嘴里,又凉又甜。 凉能缓解烦躁,但甜还是盖不过苦闷。 谢不辞试探地问:“是因为奶奶的事不开心么?” 温砚耷拉着脑袋,摇摇头,无言否认。 谢不辞拎起玻璃杯啜饮了一小口,即便加了冰,也没能淡化酸涩的口感。 她用这种凛然的酸涩,包裹住另一个猜测一并滑吞下肚。 除了奶奶和陶芯,也没什么人可以如此影响温砚的情绪。 而她,作为她们恋情里的局外人,不便多问,也怕聆听细节心生妒忌,而不敢再问。 小小的冰淇淋球很快被吃完,温砚放下勺子,抬头,看见对面的谢不辞拎起玻璃杯啜饮。 优雅又矜贵,颇有明星拍广告大片的既视感。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谢不辞就是典型美在骨相,随着成熟的韵味渐浓,愈加精致出众。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很像她的名字—— 皎皎揉夜谢,盈盈不辞上。 皎皎。 温砚蓦地回想起初晓的话。 再看眼前的谢不辞,她终于反应过来,初晓那张被陶芯的自拍照为什么看着面善了。 那个角度,有三分像谢不辞。 一个荒谬的猜测在温砚脑中生根发芽。 随后,她听见自己问出了口:“不辞jiejie,你小名叫什么?” 谢不辞像是愣住,没立即回答。 温砚:“阿辞?小辞?辞辞?” 她每猜一个,谢不辞纤长的羽睫就轻颤一下。 温砚盯着谢不辞,看她被果饮浸得水泽莹润的红唇微微张开。 很轻的叹息散在沉闷的空气中。 谢不辞的指腹摩挲着杯壁,晦暗的眸光落进她的眼底,声音又低又轻:“皎皎。” 像一步一试探地走在高空钢索上,临近终点,脚踩向实地却陡然一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