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
那人向他耳语,语气有些疑惑:“昔日?你没见过?” 旺儿摇头:“没见过,不过和我幻想的一样。” 他被面前的鱼脍鹿rou吸引,撸起袖子就上手抓,吃相不及狐十二万分之一。 “我要陪少爷去学堂,住在城里,哪有见识永夜宴的福气,只听说当时铺张至极,办一回散斗金!” 那人又问:“为何如今不办了?” “老爷走了,哪还有钱。” 旺儿咂巴完手指,想回头看看和自己说话的人,台上的胡炫舞姬转到了他面前。 “其实也不是没办过,可没人来呀。” 舞姬一杯接一杯地给旺儿斟酒,听他为自家少爷忧心伤肝:“老爷去得太快,没给少爷交代明白,要不我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交代什么?” 美姬笑吟吟地,撕开面前的烧鸡,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此刻,旺儿已经分不清说话的是谁,他眯眼把舞姬的烧鸡丢掉,抓起一块烧腊喂过去。 “当然是……永夜宴怎么来钱呀!” 他话音未落,腹部一阵剧痛,美姬面目扭曲地扑上来—— “钱钱钱!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旺儿睁开眼就挨了一下,尖叫和心脏全被抽回原位,半晌没反应过来抽自己的是谁。 “爹?” 腰间挂满钥匙的老头儿,气急败坏抬手比划:“这个点了,门不落栓还在这做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旺儿不敢冲犯他,臊眉耷眼的去落栓,谁知又挨了一下。 “你也不问问少爷回不回来,不怪少爷出门不乐带你,有我死的一天,他定先把你辞了。” 老头儿有股子自认占理的劲儿,瞧儿子怎么都不顺眼。 旺儿心里不服气,但以多年经验,为了让他少说两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少爷回来了吗?” “刚刚差人回来说这两天都不回,他定是叫那戏子哄得五迷三道,把戏院当家了!” 老头儿念叨起来没完,好像没人能令他满意,倒反天罡,数落起主子的不是。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出门只会被人骗,那戏子就是贪财,少爷再败下去,这家就要完了。” 落栓查灯,旺儿走在后面,努力去听老头儿身上哗啦啦的钥匙响。 两人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鸱吻重新长出尾巴。 待人走远了,新尾巴“吧嗒”掉下来,轻轻敲破寂静。 法术使用本就不存在城墙为界,外用里不用一说。 太山娘娘的规定是讲给狐十二听的,专门约束他本就不太伶俐的行为。 实际上,使用法术的根本问题是会惊动上层。 李家院子因为小,尚且说得过去,可若回溯临郊别馆,定会被各种督察发觉,到时不仅要写报告,还会被追责无尽灯丢失。 不仅麻烦,还要扒层皮。 要用别的法子。 狐大在房上出神,视线扫过别馆各处,缓缓坐直起身。 与此同时,吊唁结束,崔顾二人在庄府门口送走了伤心欲绝的县令大人。 两个半大老头儿结束了职场附加的社交任务,相对无言,决定一同散步回去。 谁知没散两步,碰见了捂腰从医馆出来的赵小娘子,画面正诡异,t?三人被一阵鼓声惊住。 “嘭——嘭——嘭——” 顾有为:“登闻鼓?” 第二十八章 芥雪同归(六) 正厅,一位中年夫人与崔顾二人面对面而坐。 “弟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两人亲自送县令上的轿子,会不会是去买鱼脍了?” 崔户如坐针毡,半炷香的功夫,像是老了好几岁。 “状子接还是不接?” 那夫人手握陈年的登闻鼓槌,明显不想和他废话。 崔顾对视一眼,顾有为忙接话道:“夫人告状也不至于叫人把县衙围了,闹这么大如何收场。” “你们问问那陈世美如何收场,人养在外头不知多久了,如今怀胎都三个月了!三个月!” 陈李氏李敬,广阳侯夫人的嫡亲表妹。 一次和姊妹出门游玩,途中马车坏了,好巧不巧,此地县令陈之作巡田至此,顺手帮了个忙。 陈之作正直、貌美、守礼、忧郁,短短一会工夫,世家小姐就被他蛊住了。 李敬“砰”的一声砸了桌子,崔户手里的保心丸滚了一地。 哦豁,县令夫人要休夫。 后排吃瓜的狐十二竖起耳朵。 众所周知,陈之作乃是长安城出名的爱妻贤夫。崔户不敢相信,他怎会背地里养外室? “你们不用和我演戏,他那外宅在哪儿、外室姓甚名谁、从何处买的我早派人查明白了,” 太阳xue止不住地抽疼,李敬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没过,你们会合起伙来骗我。” 听了这话,崔老头儿保心丸都不吃了,委屈地差点哭出来。 “我们确实不知,无功他平日很少来衙门,老夫一直以为是在家陪弟妹你呀。” 狐十二心说这话不假,对于衙门这群苦命人来说,你家夫君算是八百里地难长出来的恨人苗子,他来上值,时常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天天为公务尽心竭力不够吗,谁要忧心没事儿就爱寻死的领导。 见状,李敬神色稍有松动,鼓槌调转方向,眉眼一剔。 “你不知,他未必,衙门谁家夫妻吵架,床头说了什么,怕是天不亮顾大人就知道了。” “陈无功说自己公务堆积如山,好几次日夜不归,都是顾大人叫人来家传话,御史台八百双眼十二个时辰都不敌一个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们不是狐群狗党!” 怎么还把男人和狐狗划成同类了? 狐十二顿时委屈起来,心说有这工夫不如先把陈之作找回来,万一只是乐于助人去了呢。 挨骂的顾有为也正好想到此处:“休夫也要夫在场对吧,现在我们都不晓得他人在哪儿。” 可去哪找呀。 像是回味起鲜美的鱼脍,狐十二眯起眼,福灵心至似的,她想起那天福云楼的一场急雨。 是延福坊。 李敬眼神冷得骇人:“正好咱们一起去认认门。” 此时,狐十二接收到顾有为暗示报信儿的眼神,她选择性失明,顺手把宋杰也给按住了。 “咱们县令没必要救了。” 这时辰,各坊间早落锁了,各家各户点烛火的都少见,李敬的轿子则一路无阻到了地方。 一户独立宅院,院内好大棵的杏花树,茂盛并且冒昧的探出院子。 李敬的人浩浩荡荡冲了进去,霎时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一时鸡鸣狗吠,有人披衣点灯、推门骂人乱成一团。 混乱中,忽有人高声怒斥:“什么人,胆大包天!” 那声音并不陌生,所有人为之一惊,直到火烛亮起来。 你夫人来收你了,狐十二恨不能又摇扇子又摇尾巴。 月光穿过杏花轻柔地披在李敬肩上,好半晌,她才向前迈出一步。 不知为何,狐十二的呼吸被这细小的动作扼住了。 似乎附身以来,她见过的女子都一样,蚌壳里进石头的日子,人人都认为她拥有了珍珠,只有她自己明白有疼不疼。 “夫人……” 陈之作眼底惊疑交错,瞳孔几度闪烁后,认命似的垂下头。 “不是娉儿的错,她那时才十四岁,天天在跟杂戏班子东奔西跑走南闯北,时常吃不饱饭,我一时心软收留了她,后来……是我对不住夫人。” 花厅,陈之作披了件旧衣,被崔顾三堂会审似的夹在中间。 极度的痛苦和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在他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灰败,皱纹把原本朝气狭长的眼尾,拉成一个向下的三角。 李敬一声不发,眼睫安静垂着。 唯有崔户,他似乎比李敬都难以接受眼前的状况,反复询问陈之作为何做出这种事。 “娉儿怀了孩子,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没有办法。” 陈之作埋在手心里的脸,缓缓抬起来,崔户从他眼里看见一丝期盼。 “敬儿,求你原谅我,我保证孩子一生下来交给你抚养,以后他只有你一个母亲。” 那口哽咽在喉咙里的气重重回落至胸腔,“你不会以为天下的女人,都想要抢破头为你生儿育女吧?” 李敬一阵失笑,指指卧房又点点自己:“她是没的选,而我是瞎了眼。” 就在这时,厅外咣当一声,小丫环冲进来大叫,“不好了,小夫人她……她见红了。” 这惊变来得猝不及防,陈之作一听人就软了,茫然四顾后,他猛地跪向李敬,众目睽睽之下哀声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