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一老一小从小门里迎了出来,自称柜坊主的老头儿谨慎得像只刺猬。 兴许没想到衙门里还有当差的小娘子,好奇心驱使,那小伙计躲在后头,仍时不时地偷瞄两眼。 两狐对视一眼,狐十二穿这双衙门皂靴逛了十几家当铺,头一回被人认出来。 这位柜坊主眼神刁钻,非比寻常。 狐十二立改大马金刀的做派,装腔拿调:“我家公子寻件旧物,与公务无关,劳烦柜坊主仔细找找。” 老头儿一听这措辞,神情果然松动,催促小伙计上茶招待。 基于速战速决的战略,狐十二没有再给对方上压力,只道:“上月下旬至今,可否有质在本店的老相 年代久 珠子。” “大人稍待,容小的查查记录。”老头儿答应,转身钻进小门。 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柜,柜门上挂铜的圆扣分别是“珍”、“帛”、“杂”的字标,柜坊主拉开“珍”的抽屉,枯柴似的手指在册页间飞快地翻动。 片刻,他取出一页黄麻纸:“大人请看,可是此物?” 狐十二扫了一眼递给贺宥元,心头忽地狂跳起来。 “七月廿一,南珠一颗,当本五十贯,生根 死当,物品归库,不再赎回 。”纸上简单勾勒南珠形状,旁注一行小字:“彩光,老相无瑕,出尘 绝当变现 。” 贺宥元指尖划过那处白描,珠子的样子立时呈现在他眉心上,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气。 “正是,什么价格能收。” 柜坊主:“大人……东西已出尘了。” 山重水复忽有戏,柳暗花明又一坑。 命运没有直线全是转折,狐十二力拍僦柜:“谁收的!” 柜坊主十分为难,迫于压力,只好叫小伙计取来另一本账册。 “李文正?” 狐十二听大哥说过这一家子,漕河边上穷得响叮当,他哪来这么多钱。 贺宥元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好像是我给的。” 第二十七章 芥雪同归(五) 庄府门外挂起白幡,长明灯渐次点亮。 仆役们换上粗麻孝服,匆忙往来,脚步点得比阴间的鬼还轻。 除了灵堂里不时有吊唁的宾客低泣长叹,一切似乎比平日更加宁静。 层层白帷后,青许跪在地上,把早准备好的纸元宝一个个丢进火盆,火苗子饿极了似的,一口吞下发出哔剥声响。 “我听说孙九志死了?是不是出事了?” 年轻的男子掀开白帷,摆动而来的微风,正好卷起一层炭灰。 青许微讶:“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吊唁,这会儿他们都在吃饭,没有t?人瞧见。”男子将她扶上座位,抹去汗珠:“怎么回事儿?” 青许依在他怀里,泫然欲泣地把孙九志描绘成色胆包天,欲强占她的恶奴。 “你不就是让他去库里取出木匣吗?他怎么敢如此!” 男子气极,没头没脑地就要往外冲,被一声“玉郎……”叫还了魂。 “都怪我,一心只想瞒住老头子,这恶奴因此想要胁迫我……可惜那木匣还没找到。” 眼泪顺着巴掌大的脸往下淌,青许自责地咬着唇边,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顶得住。 男子一把将人抱起来,恨不能剖心表肝:“东西是死物,若不是为我,怎会害你铤而走险……” 火盆烤的她身子guntang,麻布白衣更衬的肤色殷红,暧昧的氛围像灰烬一样簌簌而上。 此时,诵经声响起,抵在后腰的力量明显往后一缩,青许识趣地抽回缠人的双臂。 “他是怎么死的?” 仿佛是血液回流进脑子,男子长舒了一口气。 “兴许和老头子差不多。” 青许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话说得其实非常不详,男子对孙九志的死本就满腹疑团,听这话更觉是别有所指。 见他如此,青许冷了脸,扭身回到火盆前跪好:“丧仪规制很早之前安排好了,庄家的叔伯表兄们正按老头子的遗定划分田地产业,没人在乎一个内侍死活,你怕什么?怕他们来捉jian?” 她越说越生气,发狠地向男子丢了一把纸元宝:“柳玉树,有本事你再别来找我!” 若没有眼前这个女人每月给的银子,他日子要怎么过? 像儿时那样,委身在老男人身下,那不如让他去死。 陪着万分小心,柳玉树挨到青许身边,手不安分地伸扯开半松的麻衣,游向令人心软的地方:“我哪有这个想法,他死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你出入庄府再没人敢盯梢,我们的好日子还长……” 身后肃穆的装饰,好像被他一手撕开个口子,沉重的空气顿时活色生香。 青许眉眼柔和,声音也像是能掐出水:“既如此,你替我去锦春楼捎句话,只说……” “庭垂竹叶因思酒,室有兰花不炷香。” 此时,两狐对陈之作召集衙门官员,上门吊丧之事一无所知。 漕河边来回转了三趟,直至两匹马死活不肯挪步了,守在院子门口摆烂。 狐十二在“乖巧跟上”和“要不我提示他一下?”两者间纠结了九九八十一回。 然后她想明白了,这两个选项无非是大哥现在把她撕成胡萝卜条,和过会儿他自己无能狂怒时,再给她撕成胡萝卜条的区别。 狐十二当即决定给大哥一点提示:“大哥咱们是不是见鬼了?” 带你出来才是! 狐大下马,利落地给甩出一记眼刀。 小半月而已,李文正家的院子里已是野草连天,刚进去,狐十二“嗷”的一声把自己弹回到河边。 那绵软的触觉不会错,同为犬科,狗留下的气味太小,不如她一泡尿,十里八乡都知道。 心里抱怨完狗,狐十二又开口抱怨大哥:“这院子少说十几天没人住了,会不会是你上回见鬼了?” 话音未落,河边飞起数块小石子,携狐大怒气一股脑地砸下来。 石子落下的地方,像是算准了她那双刚用不久的人脚。 眼见只有挨砸和跳河两条死路,狐十二抱头大叫:“太山娘娘不让你用这个法术!” 狐大扬眉:“那是城里的规矩。” 狐十二心里骂:就你会钻空子,结果现世报似的,被石子崩了屁股,只好满地求饶。 谁知石子停下,狐大又捏个决,狐十二吓得原地跪了—— 眼前的破院亮起一层萤火,渐渐汇成四组足印。 “这是回溯类的高阶法术,以你的水平,的确应该跪在地上学习。” 狐大语气冷冰冰的,实际上正为地上趴的二货发愁,距他脱身还有二十天,这少爷秧子心都玩野了。 不多时,萤火分别指向两条相反的路径。 狐大手指在狐十二头顶轻轻一扫:“你顺这三组足印去找,若进城后痕迹消失,立刻回衙门。” 明显还有另一条路,向荒郊野岭指去,狐十二哪肯服气,作妖的法子霎时冒出来七八九十个。 可惜对他这个歪腚的品种,狐大已做好了预判。 娇俏的小娘子,脚迈小狐步,时不时来一个龙摆尾,欲甩脱头顶三尺走哪跟哪儿的大石头。 若此时有人经过,必会被眼前的画面吓破胆。 “进城前,法术自会解除。” 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狐大送走神龙摆尾的狐十二,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临郊别馆。 那地方原本不足以勾起狐大的兴致,而眼下这一家子和无尽灯扯上了关系。 李文正为何要独自前往临郊别馆? 狐大心里莫名不安,隐约担忧这一家子失踪和自己有关。 星星点点的烛光,如扁舟泊入暮色。 歇山式的屋顶在月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鸱吻高耸的脊线,如今鱼尾不知所踪,空留龙首倔强地守在原地。 回廊里一对娟纱彩灯,莫名地闪了闪。 此时门房上,名唤旺儿的?仆役已经和周公打过四五回照面了。 梦里他正和姑娘们玩酒令,颈后一阵发凉,便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语,“好没劲,我带你去别处吃酒。” 那人说完,眼前场面陡然扭曲,一只手为他推开大门—— 刹那间,酒肴香气、胡旋金铃混合人声沸浪,差点把他掀了回去。 丝竹之声入耳,非是伶仃轻响,原是一班教坊乐工在台上奏乐。 满座宾客,依身份高低趺坐,每人面前都是一架累丝的金边漆案,摆满各种美酒佳肴。 一双手将旺儿按在座位上。 旺儿满脸痴相:“这是不是……昔日临郊别馆的永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