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被夺的家
法庭里的空气乾冷,连墙上的时鐘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林沐瑶坐在原告席,身旁是周言,她穿着素白套装,神情平静,手中却紧握着那枚旧钥匙那是二十五年前,她亲手交给母亲保管的家门钥,如今,它成了证据之一。 她抬头,看见对面席上的男人, 林志安,六十出头,西装笔挺,鬓角花白, 法官宣读案件概要:「原告林沐瑶,曾于2030年因罕病被医院申请『死亡宣告』,财產依法转由近亲林志安继承,现原告证明本人仍生存,要求恢復身份及财產所有权……」 她听着这些冰冷字句,忽然觉得荒谬法律上,她确实「死过一次」, 舅舅坐得笔直,脸上没有愧意, 律师代为发言:「当年继承程序合法,林先生对侄女一直深感遗憾,但所有文件均符合法律程序,如今她甦醒,我们愿意提供适度补偿,但不承认侵占。」 「补偿?」周言冷笑,「夺走的不是钱,是家。」 他话音一落,全场静默, 林志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瑶瑶,我没想到你会醒,我以为你早就成了冰块。」 这句话像一记巴掌,打得人心生寒意, 她却只微微一笑:「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不是该觉得丢脸?」 休庭间隙,她坐在走廊长椅,墙上掛着电子日历:2050年,那串数字依旧陌生, 周言倒了杯水递给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她望着窗外,「时间真会把人变成陌生人。」 二十五年前,林志安在法院签署继承文件时,手心全是汗, 妻子在旁轻声说:「她不会回来的。」 他答:「我只是替jiejie保管。」 但在随后的十年里,那「保管」成了「拥有」,他翻修别墅、出租一层、收取租金, 有时夜里,他会梦见jiejie在庭院浇花,转身对他笑:「志安,把花浇给我,」他醒来时满身冷汗, 那场梦,他做了整整十年, 庭外走廊的尽头,一名年轻女子站着, 她穿着黑色大衣,神情专注地看着远方的沐瑶, 那双眼有着奇异的熟悉感像极了她年轻时照镜子的自己, 「记者,」他下意识回答,但又皱眉,「不,她不是记者,」 那女孩似乎察觉到被看见,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修长,步伐轻盈,如舞者一般, 傍晚,他们回到医院宿舍,沐瑶泡了一杯茶,蒸气里有淡淡的梔子花香, 「我不恨舅舅,」她忽然说, 周言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经放弃过自己,二十五年前,我签下那份冷冻协议时,其实也在放手把家、父母、时间,全都交给命运,我不能怪他太久,」 「没错,所以我要亲自去拿回来,」 她的语气不大,却坚定, 隔天,律师带来父母留下的录影带原件, 那是他们去世前一年录下的,影像颤抖、顏色泛黄, 在影像中母亲坐在书房:「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别怕,家可能变了样,但它等你。」 父亲的声音在后方:「我们把别墅交给志安,他会帮你保管。」 沐瑶看着那段话,嘴角微颤,她终于明白父母不是把家交给命运,而是交给了错的人。 「我们会拿这段影像作为证据。」周言说, 「不,」她摇头,「这段是留给我的,不是给法官的,」 她把录影带放进怀里,像守护一个仍温热的记忆。 数日后,案件开庭第二次, 沐瑶亲自上台作证,她没有哭,也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说: 「我不是要回财產,而是要回一个我父母为爱建造的地方,那是我们的记忆,不是你们的房產。」 林志安垂下头,这一次,他没辩解, 那年冬天,林志安与妻子在别墅重新装潢,工人拆掉花园的梔子花时,他其实想阻止,却什么都没说, 夜里,他走进jiejie留下的旧书房,看见桌上那本《植物学笔记》,夹着一张字条: 「志安,如果我不在了,替我照顾花,」 多年后,花没了,字条的墨跡却在梦里一遍遍出现, 审判结束后,法官宣布暂时冻结林志安的產权,等待后续调查,那意味着她终于有了机会回到那栋房, 周言带她站在庭院外,铁门依旧是新漆的银灰色, 她将手轻放在门上,低声道:「你知道吗?这门是我当年挑的。」 林志安走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提着一个木盒, 「这是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她接过,微微一笑:「谢谢你,舅舅,」 他低下头,声音颤抖:「我以为你不会醒……我只是想留下点什么……」 「你留下了,」她轻声说,「只是你不知道,那叫罪,」 夜里,她打开那个木盒,里头是一叠泛黄的信纸与一张未拆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在舞台上旋转,身形轻盈,背后有刺眼的聚光灯, 照片背面写着:「林芷晴──生于2031年,胚胎编号no.02」 她怔怔望着那名字,指尖颤抖, 「芷晴……」她轻声唸出那个名字, 周言抬头:「你认识她?」 窗外的风拂动窗帘,花香飘入,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女孩在雪地里转圈的身影,那舞姿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也许,」她说,「是时候去找她了,」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在音乐教室里对着镜子跳舞,她对养母说:「mama,我昨晚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她摸着我的头,说她会回来,」 女孩却坚持:「她说她叫……瑶,」 夜深,林沐瑶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照片夹进日记本, 页面上她写下新的日期:2050年4月2日, 「我从时间里醒来,也从失去里醒来, 接下来,我要去寻找那些从我梦里诞生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梔子花树影,微笑, 「爸、妈,我找到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