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又像重锤砸在寂静里,透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说完以后他还觉得不够,安静两秒后又道:“那是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裴舟:“……” 他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床板,再看看燕信风那僵硬的背影,以及那句平静陈述下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这太离谱了,走就走了,怎么还拿人被子? 就逮着燕信风一个人欺负呗? “额,”他挠挠头,试图安慰自己的好兄弟,“要不我给你要回来?” 燕信风转过头看他,眼珠乌黑:“怎么要?” 裴舟:“……” 对呀,怎么要? 难道要他堂堂行军司马去问人家要主帅被子?传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 这个事儿不能闹开,得自己死死捂住。 裴舟没招了,对上燕信风的眼神,嘴角疯狂抽动,又迫于对方威胁只能勉强压住:“我其实是有点想笑的。” “你敢笑一下,”燕信风平淡道,“我就把你绑到演武场上。” 此话一出,裴舟的嘴角瞬间拉平:“不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咳嗽一声,做出严肃认真的姿态,“我去给你找床新的被褥。” 说完,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一溜烟离开了幄帐,留燕信风一个人对着床榻发呆。 …… 另一边,前往马场的三人分成两拨,卫亭夏走在前面,崔鸣郑铎跟在他身后。 两名传令兵没走几步就控制不住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话语。 崔鸣:那是大帅的被子吧? 郑铎:肯定是。 崔鸣:他把大帅的被子给拿走了。 郑铎:那可不。 交流暂停,两人同时抬头往前面看。 扛着被子的卫亭夏,溜溜哒哒地顺着小路往前走,远处已经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被褥挺长,挂在肩膀上的时候两边都快要着地,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卫亭夏像个打架劫色成功逃脱的土匪,志得意满地走着。崔鸣郑铎一人提了个小包袱跟在后面,里面是卫亭夏的换洗衣服。 郑铎又看向崔鸣:你为什么不拦着点? 崔鸣:我不敢,你敢吗? 郑铎:…… 他也不敢。 玄北军的新兵不多,但偏偏他俩都是去年才来的,对以前的事情了解不多,偶尔听老兵吹牛放屁,对卫亭夏也不算全然不了解。 这是个漂亮狠辣的人物,巅峰战绩是一把火烧穿了朔国大营,当时主帅的脑袋被他吊起来晾在旗杆上,暴晒整三天。 他军职不高,可深受主帅信任,两人肝胆相照,心肝肺里有彼此。 如果不是两年前主帅病重…… 两人没有继续想下去,跟着卫亭夏走到马场附近准备好的幄帐里,放下包袱以后,看着卫亭夏将被褥扔到床上。 郑铎抬起胳膊戳戳崔鸣,两人大声道:“你要恪守本分,认真赎罪,早日驯服战马!” 只能说不愧是传令兵出身,这一嗓子嚎下去,卫亭夏的肩膀都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眼神异常复杂地看着两张同样坚毅认真的面孔。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会认真的。” …… 卫亭夏将被褥扔在床上,没有立刻去马场。 他走出幄帐,循着战马暴躁的嘶鸣声,绕着马场外围走了一圈。 几个照料马匹的士兵注意到他,眼神带着局促和好奇。卫亭夏随意点头,目光投向马场深处。 新到的战马确实躁动不安,刨地喷鼻,抗拒靠近的士兵,不时有试图跃出围栏的动作,随即被束缚的绳索拦下。 嘶鸣声嘈杂,已影响到旁边马场的大昭战马,几匹训练未熟的马匹正不安地来回走动,急需安抚。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上前,也没说话,略作思忖便转身回了幄帐。 驯马师的幄帐,当然比不上主帅的宽敞明亮,只有小小一个,但五脏俱全,没缺什么。 卫亭夏倒了点水,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喝着,心里琢磨着训马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 中间有士兵在外面放饭,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吵嚷一片。 0188问他要不要吃点儿。卫亭夏摇了摇头,连这动作都透着股使不上劲儿的疲沓。 他的身体刚刚恢复,浑身上下还是没力气,精神也差,走几步就累,多睁眼一会儿都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 横竖吃了东西也会吐,还不如省点力气,安安静静坐着。 0188那边没了声响。 等日光终于沉下去,卫亭夏在昏暗中思量了许久,心里总算有了点谱。 心思落定,他蹬掉鞋子,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翻身朝里,哑声嘱咐0188明天早点把他叫醒。话一说完,便再没动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清晰的马蹄踏地声穿透帐幕传来,把卫亭夏吵醒。 嗒……嗒…… 嗒嗒…… 声音就在门口附近,沉稳规律地来回踱步。 卫亭夏睁开眼。 深更半夜,士兵不会来,战马更不是这样的步伐。 他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掀开门帘。 清冷的月光下,一匹异常高大俊美的黑马停在帐前。 这马的体型远超寻常战马,肩背宽阔,四肢修长健硕,碗口大的蹄铁稳稳踏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 更特别的是它的眼神,平静沉稳,兽性淡薄。即便将昭朔两国的好马集于一处,能与之匹敌的也寥寥无几。 卫亭夏认得这匹马。 这是燕信风的马,也是整个玄北军营里的马王。 黑马见他出来,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自然地踏了两步,凑近了些。 它巨大的马头微微探向幄帐内,鼻翼翕动,显然是嗅到了那床被褥上主人的气息,脸侧亲密地靠近卫亭夏的脖子,和他打招呼。 卫亭夏注视着它的友好姿态,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黑马光滑的颈侧。 “若驰,”他声音有些低,“你怎么来了?” 若驰没有回答,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伸出的手,眼睛依旧看着帐内那床被褥的方向。 第54章 马王 这匹马很不一般。卫亭夏心知, 它定是在自己马厩里嗅到了燕信风残留的气息,才一路精准地寻了过来。 他回头瞥了眼床铺上略显凌乱的被褥,一本正经地对上若驰那双明亮的眸子, 解释道:“他送我的。” 若驰眨了眨眼,那双眼眸清澈得不似兽类,反倒透着股温和的柔软,仿佛真能听懂人言。它轻轻喷了个响鼻, 像是在回应, 随后便不容分说地压下脖子。 卫亭夏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根本挡不住,若驰稳稳踏进了幄帐。 北境苦寒, 时有冰天雪地母马产仔, 训马师怕初生的马崽冻毙,便会将母子一同牵入温暖的幄帐。 因此这帐子虽不大, 若驰这般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壮一圈的大家伙,也能勉强容身,侧卧下来。 看着完全把这儿当自己家的黑马, 卫亭夏站在门口愣了愣, 随后无奈地关上帐门,盘腿坐在若驰身边。 “你现在应该在马厩里睡觉。”他教育道,“偷跑出来算什么事?” 若驰甩了甩浓密的长尾,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神态悠闲。 卫亭夏啧了一声,拿它没办法,索性翻了个身, 躺在若驰肚子上,用它当枕头。 若驰偏过头,温热的舌头带着点粗粝的颗粒感,在卫亭夏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口,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这匹马很通人性,祖上来自朔北高原,是燕信风的爷爷从山上一步一哄地骗下来的,姿态迅如闪电,既有高原马的沉稳冷静,也有战马的悍不畏死。 而且它很有自己的主意,刚来北境的时候,它不喜欢自己的马厩,总是趁看马人不注意的时候,跃出围栏,一路溜溜达达地找到燕信风,和他挤在一起睡。 如今玄北军的马场已经逐渐完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那些围栏根本就拦不住若驰,只不过是它现在不需要和燕信风睡在一起罢了。 现在它顺着被褥的气味找到这儿来…… 卫亭夏翻了个身,正正好好对上若驰的大眼睛。 “我问你个事。” 他浑然不觉得跟一匹马这么正经交谈有什么问题,眼神严肃:“你要认真回答我。” 若驰的回应是低下头,又在卫亭夏的手背舔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