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 裴舟瞧着燕信风那副愁云惨淡,天塌地陷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 “报!”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气息微喘,“禀将军!符炽昨日交割的那批战马,不知何故,在临时马场突然集体惊了!踢翻了围栏,伤了好几个马夫,正发狂乱窜!” “什么?!”裴舟噌地站了起来,“快带人追回来压好,多找几个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裴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燕信风动都没动。 朔国的战马高大强健。最适合上阵冲锋,但性子桀骜不驯,很难驯服,他们早就料想过要来的这两百匹不会很好处理,因此提前做好了计划。 裴舟摇头,叹了口气:“估计等咱们返程,这些马也训不好。” “驯马不易,”燕信风随意道,“符炽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如何驯服这些战马,成了一个挠在人手心的问题,不算紧急,但也确实得好好用心。 裴舟想了一会儿,忽然计从心起,猛地一拍大腿:“你让他去啊!” 燕信风抬起头,没听明白他说什么:“谁?” “卫亭夏啊,”裴舟道,“你让他去训马呗,也不是真让他出力,反正就是给他个由头住得远点儿,免得整天霸占着你的幄帐,让你都不敢回去。” 燕信风眉毛紧皱,纠正道:“我没有不敢回去。” 是吗?都要住在我这儿了,还装得自己很勇敢呢!不说谁知道你是将军。 裴舟心中冷笑,面上还是给燕信风留了点面子,没戳破:“你就说行不行吧?” 顺着他的话,燕信风回忆了一下马场附近的环境,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离军医帐挺近。 “那就这样吧,”他点头,“我明天去安排。” 所以他今天晚上还是得睡在裴舟这里。 裴舟果断道:“你睡地上。” 燕信风眼皮都没抬一下,如同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淡然开口:“本帅是元帅。”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元帅岂有屈尊睡地之理? 裴舟:“……”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憋得他眼前发黑。得,主帅被仇人吓得不敢回算账,倒霉的还是他这个副帅。 “要不是看你救过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掀开帐帘,快步走出去,没好气地招呼外面的亲兵:“再去搬一套铺盖卷儿来,要厚的!咱们这儿今晚得多供一尊大佛!” 帐内重归安静,燕信风独自坐在椅子上,没水的茶杯像陀螺一样在他的指尖旋转。 裴舟所说的救命,指的是当年在狼关口那场惨烈的遭遇战。 那时候的裴舟年轻气盛,为了掩护一支被围困的斥候小队,身陷重围,是燕信风带着亲卫队硬生生杀透了三层敌阵,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这份情,裴舟一直记着,也一直用他的忠诚和才干回报。 可裴舟似乎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另一次救命之恩。 那次救他的人,是卫亭夏。 …… …… 等了一夜没等到人的卫亭夏,第二天睁眼以后,看到有两名卫兵站在他面前。 其中的高个道:“大帅对你有安排。” 卫亭夏没有完全清醒,愣愣地坐在床上。 另一个矮点的接着道:“你罪孽深重,必须要赎罪!” 高个接话:“而赎罪的内容是——” 两人异口同声,字字铿锵:“符炽送战马两百匹,你需将其驯服!这几日就住在马场附近,不必回帐了!” 宣判掷地有声,罪孽深重的卫亭夏被他俩喊清醒了,愣愣地点头。 “哦……” 矮个卫兵见他应下,马上催促:“既已明白,速速起身,不得磨蹭!” “不错,”高个卫兵立刻帮腔,“事不宜迟!”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一对搭好了腔的戏子。卫亭夏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高个卫兵腰板一挺,朗声道:“郑铎!” 矮个卫兵紧接着报上名号,声音同样洪亮:“崔鸣!” “郑铎,崔鸣……” 卫亭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响亮又押韵,像是特意编排过的。 “正是!”两人再次齐声应道,郑铎下巴微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大帅亲赐的名号,好叫我们传令时,声若洪钟,字字入耳,如鸣金铎!” “……” 燕信风真是有病又无聊。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继续问:“我是现在就走吗?” 崔鸣道:“没错!” “……燕信风怎么不自己过来?” 此人竟敢直呼大帅名号! 崔鸣郑铎对视一眼,想起了最近流行的传闻。 都说大帅的幄帐里住了只妖怪,此妖怪鸠占鹊巢,把大帅吓得回不去,只能出此下策,派他去养马。 现在看来虽然传闻全是胡扯,但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妖怪很好看,妖怪有本事。 郑铎清清嗓子,仍然声如洪钟:“大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亲自理会这种小事,你且速速随我们来!” 卫亭夏被他俩吵得耳朵疼。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俩稍等一下,我收拾好就跟着你们走。” 崔鸣:“那你快点。” 郑铎:“给你一炷香时间。” 说完,两人动作同步地离开后帐,去屏风前面等着了。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 0188:[真有这么忙吗?] 现在是休战期,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回边城了,燕信风不该忙成这样。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看不出来吗?躲我呢。” 都躲到派他去养马了,有意思。 卫亭夏在床榻边溜溜达达,琢磨自己能带走什么。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只带来了一身的病痛和早不知道丢哪儿去的衣服,现在要搬到马场那边,肯定也是空着手去。 但卫亭夏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了。 所以思索了两秒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 听到亲卫汇报,说卫亭夏已经离开幄帐后,燕信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裴舟的幄帐。 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裴舟松松肩膀,看好戏似的跟在身后,一路上边走,边不忘刺挠燕信风几句。 “我打听过了,抚城那边有个道士,据说捉鬼一流,等会儿我派人把他请过来,给你的幄帐去去妖气,这样晚上睡个好觉。” 燕信风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妖怪。” “那也不一定,”裴舟耸耸肩,笑得随意,“漂亮又狠心的人,身上都带点妖气,更何况他还聪明。” 就算卫亭夏不是妖怪,他也比那些禽兽长成的东西有能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燕信风的帅帐。 帐内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卫亭夏的淡淡药草气息。燕信风径直绕过那道熟悉的屏风,走向里间。 然后,便没了声息。 裴舟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一片死寂,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不明白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卫亭夏真是妖怪,释放妖气摄人心魄吧? 他按捺不住好奇,也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只见后帐洁净朴素,燕信风背对着他,正直挺挺地站在床榻前,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 从裴舟的角度看去能看见,燕信风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气息,和迷茫慌乱的无助。 什么妖怪啊,能把燕信风整成这样。 裴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张原本铺陈整齐的床榻,此刻异常的空旷,原本应该叠放被褥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唯一证明这里曾有过卧具的,是一个孤零零的枕头。 裴舟:“这床怎么了?” “……” 燕信风依旧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帐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裴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吸气声。 接着,是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他……” 燕信风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