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一钱,温水送服,一盏茶见效。”掌柜的说。 程戈接过纸包,塞进袖子里,丢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太快,没注意到掌柜的在他身后捋了捋那两撇鼠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程戈回到侯府,关上门,把那小纸包从袖子里掏出来,在灯下看了又看。 黄纸包得方方正正,用红绳系着,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用指甲盖挑了一点点,放进嘴里——没什么感觉,不苦不甜,像吃了一口面粉。 他心想,应该是真的。迷药嘛,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味道。他把纸包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半夜,程戈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摸到小厨房给自己泡了杯枸杞人参茶。 热水冲下去,枸杞浮上来,红艳艳的,人参的味道混着甜丝丝的蒸汽往上冒。 他双手捧着杯子,坐在烛台底下,缩着肩,活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鹌鹑。 “反正都是男人,”他盯着杯子里的枸杞,嘟嘟囔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谁来都一样的……” 他抿了一口茶,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两口,继续嘟囔:“乌力吉为人憨厚,一定不会跟我计较这些滴……” 第483章 温泉 程戈蹲在温泉边上,撸起袖子,开始撒花瓣。 他抓了一把,往池子里一扔,嘴里念念有词:“红的花,粉的花,漂在水上像幅画。” 又抓了一把,“你一片,我一片,泡完大家不相欠。” 再抓一把,“这花不便宜,可不能浪费了。” 他一边撒一边数,撒到后来自己也数不清了。 干脆整篮子倒进去,花瓣铺了满满一池,红红粉粉的,像一锅正在煮的鲜花粥。 然后他开始搬酒。 桂花酿放在左边,竹叶青放在右边,女儿红摆在中间,三壶酒排排站,壶嘴都朝外。 他对着那三壶酒点了点头,说:“你们今晚责任重大,好好表现。” 酒壶没理他。 他又把瓜果糕点摆出来,西瓜切成月牙形,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红嘴唇。 甜瓜去皮切成小块,堆在小碟子里,像一座小山。 葡萄紫莹莹的,他挑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甜。” 然后又挑了一颗,又点了点头:“这个也甜。”再挑一颗——“行了行了,再吃就没了。” 他把铜炉点上,沉香袅袅地飘起来,他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行,够香。”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看着自己一手布置的成果。 温泉冒着热气,花瓣漂满水面,酒壶整整齐齐,瓜果糕点摆得像供品。 沉香的气息在夜色里慢慢散开,整个后院被他搞得像仙女洗澡的地方。 程戈嘴角一咧,从右边咧到左边,从左边咧到耳根,整张脸笑得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菊花。 他对着温泉嘿嘿笑了两声,又嘿嘿笑了两声,笑得眼睛都没了,只剩下两条缝。 “完美!”他拍了一下手,原地转了一圈,袍角甩起来,差点把果盘带翻,他赶紧扶住,“稳住稳住,今晚可是要一展雄风的!” 程戈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远远站着,低着头,不敢抬眼。 “侯爷,乌公子到了。” 程戈立刻挺直腰背,把刚才那副傻笑收了个干净,清了清嗓子,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请他过来。不管发出什么声音,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小厮领命而去,脚步飞快,鞋底踩着青石板,哒哒哒的,像在逃跑。 程戈目送小厮的背影消失,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人走远了,才猛地转过身,蹲到石台旁边。 他的手有点抖,从袖袋里摸出那个黄纸包,他把纸包打开。 程戈拿起那壶桂花酿,拔开壶塞,纸包对准壶口,手腕一抖——粉末簌簌地落进去,落在酒液表面,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他盯着壶口看了两秒,又抖了抖纸包,把边角上最后一点粉末也磕了进去,一滴不剩。 然后他把壶塞塞回去,双手捧着酒壶,上下摇晃,摇得很用力,酒液在壶里咣当咣当地响。 他一边摇一边把酒壶举到耳边听了听,又摇了几下,再听听,自言自语道:“行了行了,匀了匀了。” 他把酒壶放回石台上,和其他两壶摆在一起,壶嘴朝外,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退后半步,看着那壶桂花酿,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意味深长。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壶没加料的竹叶青和女儿红,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的安排表示满意。 而另一边,乌力吉跟着前面的人影走了一段。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的,把灯笼里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窄,两旁的竹影越来越密。 走到一处月亮门前,前面的人停下来,回头把灯笼递过来,朝门内一指:“公子,侯爷就在那处,请公子自行前往。” 乌力吉接过灯笼,点了点头。那人转身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眨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乌力吉提着灯笼穿过月亮门。 脚下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的,两旁种着青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灯笼光不大,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再远就模糊了。 他沿着小径走了没多久,便闻到了一股热气裹着的香味。 他循着那香味走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温泉藏在假山后面,四四方方的池子,青石砌成,水面上白雾腾腾,像一小片被关在院子里的云。 花瓣漂满水面,红红粉粉的,在灯笼光里轻轻晃着。 旁边的石台上摆着三壶酒,整整齐齐,壶嘴朝外。 瓜果糕点码得端端正正,像供品。 铜炉里的沉香还在袅袅地飘,烟气细细的,弯弯的,在热气里打着旋。 美酒,鲜花,瓜果,熏香。什么都齐了。唯独不见人。 乌力吉站在池边,灯笼举高了些,目光从酒壶扫到瓜果,从瓜果扫到花瓣,又从花瓣扫回空荡荡的石台。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 水面动了几下。 花瓣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向两边散开,露出一片黑漆漆的水面。 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一个,两个,一串,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起。 乌力吉的目光定在那片翻涌的水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灯笼往前探了探。 水面猛地炸开,一双手从底下伸出来,十指张开,水花四溅,花瓣飞了一脸。 那双手精准地抓住了乌力吉的衣领,往下一拽。 乌力吉整个人往前一栽,灯笼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个弧,落在青石板上,咕噜噜滚了两圈,灭了。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溅起三尺高,花瓣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程戈从水里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划了几下水,拉开距离,看着乌力吉从水里站起来。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 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把他的身形衬得比平时更宽更厚。 程戈指着他的鼻子,笑得差点呛水:“哈哈哈你这样子——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熊!” 乌力吉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 他看着程戈,没有生气,嘴角慢慢翘起来,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踩了一个脚印,不深,但清清楚楚。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落在程戈身上。 程戈的白色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肤色。 花瓣粘在他的肩膀和锁骨上,红的粉的,像被人故意贴上去的。 乌力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程戈笑够了,手脚并用地划到池边,湿淋淋地爬上去。 中衣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石台旁边,拿起那壶桂花酿,拔开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心里暗喜,回头朝池子里还站着的乌力吉晃了晃酒壶:“上来喝酒!泡温泉不喝酒,等于白泡!” 乌力吉从池子里上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走到石台边坐下来,程戈已经倒好了一杯酒,递过来。 乌力吉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好喝吗?”程戈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乌力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