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那场景,像极了话本里的苦命鸳鸯。 一个跪在榻边,泪流满面;一个躺在那里,人事不知。一个拼命擦,一个不停地流。 白遇行摇了摇头,这模样,让人怎么能不怜爱。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 “不过……” 程戈猛地抬起头,鼻尖还挂着泪,眼睛里却像是突然点燃了什么。 “不过什么?!”他猛地攥住白遇行的手腕,力道大得白遇行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其他办法对不对?!你能救他对吗?!” 白遇行被他攥得龇牙咧嘴,一边掰他的手一边说:“我确实治不了,不过我师祖倒是能治。” 程戈的手松了一分:“你师祖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他。” 白遇行咧嘴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我师祖他老人家,百年前早就驾鹤西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程戈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里的东西,让白遇行觉得后脖颈有点凉飕飕的。 他连忙找补,语速飞快:“不过他老人家虽然去了,但我听我师傅说,师祖在世时曾了解过此蛊,还专门制了丹药出来!” 程戈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丹药在何处?” 白遇行被他勒得一阵窒息,脸都涨红了:“听……听闻是送予大周开国镇北王了!如今已过去百年,我亦不知下落!” 程戈松开手,转身就往外冲。 白遇行扶着桌子大口喘气,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半天没缓过来。 —— 崔忌正在书房看文书,门被猛地推开。 程戈冲进书房,劈头就问:“承霄,你们崔家是不是有一枚丹药,能治蛊虫?” 崔忌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多问。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程戈一把接过,翻得飞快。 崔忌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翻到某一页时,手猛地停住。 那页上写着几行字:太元十一年,神医白氏献解蛊丹一枚,镇北王未用,携之入葬。 程戈抬起头,与崔忌四目相对,崔忌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程戈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这是……要逼他挖崔家祖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忌看着他那副模样,表情却格外平静:“先祖与先皇感情深厚,葬的不是崔家祖坟。” 他顿了顿。 “为显亲厚,与先皇合葬于皇陵。” 程戈:“…………” ———— 初春的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寒气, 周明岐正在殿内批奏折,朱笔落在纸上,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程大人跪在殿外,说要见陛下。” 周明岐的笔猛然顿住,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道明黄色的人影已然出了殿。 周明岐站在阶上,远远便瞧见了跪在阶下的身影。 那脊背挺得很直,可看着却单薄得厉害。 衣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被风卷着,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周明岐的面色变了,他快步走下台阶。 靴底踩在石砖上,一声接一声,急促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他到程戈面前,弯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跪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不住的关切。 程戈被他拉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周明岐扶住他的肩膀,转头吩咐身后的太监:“拿件外袍来。” 小太监连忙跑去,不多时捧着一件玄色外袍跑回来。 周明岐接过来,抖开,披在程戈肩上,拢了拢。 程戈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陛下……” 周明岐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满脸未干的泪痕,看着那嘴唇上干裂的口子。 他抬起手,那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终究只是轻轻落在程戈背上,拍了拍。 “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程戈垂着脑袋,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 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周明岐,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周明岐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探了探程戈的额头,凉得有些过分。 程戈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能不能答应臣一个请求……臣……实在没办法了。” 那“没办法”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什么都重。 周明岐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绪难言。 “何事?先说与朕听听。”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稳,可那只按在程戈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陛下……”程戈就那般看着周明岐,轻声唤着对方。 几次三番,终究还是不敢提出我想挖你祖坟的请求。 他低下头,手指悄咪咪掐了一把大腿,疼得他眼泪像不要钱地往下掉。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岐,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着可怜巴巴的。 “陛下……您上次说要赐臣丹书铁券,还作数吗?” 周明岐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来讨丹书铁券。 “作数。”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朕说过的,自然作数。” 程戈看着周明岐,眼中满是真诚:“那……那臣要是犯了什么大错……陛下能饶臣不死吗?” 周明岐看着他,难得笑了笑,音色沉沉,“你要犯什么大错?” 程戈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臣就是……先问问。” 周明岐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程戈肩上那件快要滑落的外袍拢了拢。 “只要不是谋反。”他说,“朕都饶你。” 程戈听到这话,面色有一丝松动,看着周明岐的眼神满是炙热。 周明岐看他这般,眉头微皱。 “你想造反?” 程戈:“??!” 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捂住周明岐的嘴。 “陛下慎言啊——!”那声音都劈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周明岐被他捂着嘴,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程戈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他的手还捂在皇帝嘴上,掌心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手心里。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他连忙把手缩回来,退后两步,又跪下去。 他连忙把手缩回来,退后两步,又跪下去。 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又急又慌,“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反!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敢有这种念头!”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掐大腿掐出来的,是真的吓出来的。 “臣要是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就让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让臣出门被马踩、喝水被呛死、吃饭被噎死、走路被花盆砸死——” “行了行了。”周明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点听不太清的什么,“朕知道了。” 程戈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狼狈得不像话。 周明岐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跪什么跪。”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朕又没说你真要造反。” 程戈被他拉起来,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着一股劲儿才没再跪下去。 “臣真的没有……”他的声音还在抖,“臣就是想……” 他顿住了。 周明岐看着他:“想什么?” 程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臣想去皇陵挖点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明岐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程戈一眼,着三分无奈,七分头疼。 心想,你还不如造反……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摆了摆手。 太监宫女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殿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明岐转身,朝殿内走去。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