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林南殊若是敢把他父亲逐出族门,那就是悖逆人伦,那就是大不孝。 外人定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骂他是逆子,骂他是疯子,骂他是六亲不认的畜生。 他不敢。 他绝对不敢。 一想到这,那几个人的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怎么也挂不住。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样指着鼻子骂,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南殊。 那个站在烛火下的年轻人,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儿子,此刻正背对着他,提笔悬在纸上,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 他是父亲! 他是长辈! 这个逆子,凭什么让他这样难堪?! 林方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威严。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朝林南殊喝道:“你这个逆子!” “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在此胡言乱语,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林南殊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 “还不赶紧——赶紧给族老们道歉认错!” 第439章 何解? 林南殊的笔悬在半空。 他听着身后那些越来越嚣张的声音,听着那些人拿他父亲做筏子,听着林方泽那色厉内荏的喝骂。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笔,在纸上落下去。 一笔。 一划。 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拿起那篇写好的檄文,逐字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林方泽脸上。 “父亲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那平静落在众人耳里,却让他们心里猛地一突。 林方泽愣住了,那几个叫嚣的人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南殊往前走了一步。 “百善孝为先,这是人伦,是天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自古还有一句话——忠孝不能两全。” 林方泽的脸色变了,林南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而今国君有难,社稷将倾,陈正戚乱臣贼子,围困宫城,觊觎神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此乃国难当头,此乃大义所在!” 那声音在堂内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林南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尔等方才说,要逐,就一视同仁。” 他轻轻笑了一下,他举起手中的檄文,“好。” “今日!我便以林家现任家主之名——”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林方泽,逐出林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林方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疯狗。 “你这个逆子——!”他往前冲了一步,却被侍卫横刀拦住。 “你敢逐我出族?!你敢逐你亲爹出族?!”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孝?!你连你亲爹都不要了,你还配做人吗?!”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 “你不得好死!你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方才以为能拿捏林南殊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没想到——林南殊竟然真的敢。 连亲爹都敢逐,他们算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 “南殊!我们错了!” 七叔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不该跟您对着干!看在以往的情份上,饶了我们吧!” 三叔公也撑不住了,扶着柱子滑下去,跪在地上。 “南殊!三叔公知错了!三叔公给你磕头!求你别逐我出族!” 另外几个人也纷纷跪下,哀嚎声一片。 “家主!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林南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人,看着那个破口大骂的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满堂的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祖宗牌位之前。 “今国君有难,吾等只能先体国,后事家。” “若我林南殊今日所为,当真悖逆人伦,当真天理难容——”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落在他母亲的灵位上。 “那日后国难消褪,我自当跪在祖宗牌位前,甘愿领罚。”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林方泽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畜生!你这个畜生!” “林南殊!你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你以为你这家主能当多久?!” “你等着!你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等着被天下人骂吧!” 林南殊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来人,将这些人都拖出去。” “是!”侍卫们上前,把那些跪地求饶的人拖起来,往外走。 林方泽的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几个始终沉默的族人,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烛火跳动着,把林南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还有谁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敢回答他。 堂内烛火摇曳,将那一排排祖宗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林南殊转过身,走向香案。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在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香案前,站定。 案上的香炉里,残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消失在烛光里。 林南殊垂着眼,看着那只香炉,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从香案旁取出三根新香,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着香头,慢慢燃起来,冒出细细的烟。 他将香举至眉心,双手持定,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香炉,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落在沈清鄢的名字上。 堂内那几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立马反应过,纷纷挪步走到林南殊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烛火跳动着,将这一片跪伏的身影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林南殊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他的动作很沉,每一拜都压得很深。 身后那些人连忙跟着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参差不齐的闷响。 林南殊没有回头,他直起身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缠绕着,飘散着,慢慢融入那一片烛光之中。 然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些牌位,也没有看身后那些跪着的人,只是转过身,往堂外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还跪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早已不见了。 只剩那满堂烛火,和那三炷新香,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林南殊刚走到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落在他身侧,单膝点地。 “主子。” 林南殊垂眼看去。 那是暗卫的人,浑身笼在黑衣里,半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他手里捧着一封信,封口封着火漆,林南殊伸手接过。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逐字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他的手捏着信纸的边缘,那纸微微紧了一下。 信上的字一个一个落进眼里,眸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是一种极深的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天。 他把信看完,将信纸折起来,握在手心,抬起头。 “让下面的人集结人手,随时听令。另外再派一部分人,随我去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