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程戈就站在他面前,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周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还不走——” 程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湛,看着那张还带着巴掌印的脸。 看着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问了一句:“殿下,如今我们有多少兵马?” 周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开口:“如今只有周统领带着四卫营在殿外挡着,大概……大概有万余人。” 万余。 程戈的眉头皱了起来。京营三大营,总兵力二十万。 陈正戚带进宫里的是两万人,但那只是先头部队。 城外还有多少人马在等着,谁也不知道。 万余人对二十余万。 不亚于蚍蜉撼树。 必须得找人。 程戈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能用的人手—— 他抬起头,看向周湛。 “兵部如今什么情况?” 周湛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兵部尚书……已经投了陈正戚。” 程戈转过头。 周隐云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说话的声音还算稳。 程戈的眼神沉了下去。 兵部尚书投敌。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上直二十六卫,巡捕营,这些兵马都受兵部辖制。 没有兵部的印信,没有兵部尚书的手令,这些人马想动,怕是难如登天。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内阁大臣们在何处?” 周湛的脸色也白了。 “被……被陈正戚的人困在文华殿。”他说,“从那日朝上被困开始,就没有人出来过。”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内阁被困。 兵部投敌。 玉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湛。 “福泉公公呢?” 周湛的眼神暗了下去。 “福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陈正戚的人带走了。只有他知道玉玺的下落。” 程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玉玺不在皇帝身边,不在内阁,不在太子手里——在福泉手里,而福泉落到了陈正戚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福泉交出了玉玺,陈正戚到时可以拿出玉玺,再逼一逼内阁,就可以伪造任何他想伪造的圣旨。 “清君侧”也好,“太子弑君”也好,只要有了玉玺,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程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景王不知什么时候从龙床边站了起来,站在不远处,但也没敢出声。 程戈忽然抬起眼,看向周湛。 “殿下,”他说,“玉玺在福泉手里,除了陈正戚的人,还有谁知道?” 周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程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程戈看向周隐云。 “世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的力道。 周隐云抬起头,看着他,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抱得很紧。 程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等下你随我出去,”他说,“千万不要惊慌。” 周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出去? 去哪里? 外面都是陈正戚的人,出去做什么? 但他看着程戈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程戈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周湛面前。 周湛还站在那里,他就那样看着程戈,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他不知道程戈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程戈为什么不走。 程戈在他面前站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湛耳里:“太子殿下。” 周湛的嘴唇动了动。 程戈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你等会儿,听我的。” ……… 夜沉如水,火光通明。 周湛一脚踹开殿门,拎着剑冲了出去。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疯狂。 殿门轰然大开,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披头散发,眼眶通红,脸上还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手里的剑胡乱挥舞着,砍在身侧的廊柱上,砍在空荡荡的空气里,砍得毫无章法。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太子近卫。 那些人手里也提着刀,刀上还沾着血,正押着几个低着头、缩着肩的人往外走。 那几个人跌跌撞撞的,被推着往前,嘴里还在喊着“殿下饶命”。 周衍站在禁军阵前,手按刀柄,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湛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按着刀,站在原地,看着。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太子周湛披头散发地站在殿前,看见他手里胡乱挥舞的剑,眸光微沉…… 周湛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忽然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远处马上的陈正戚。 那双眼睛红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隔着层层叠叠的甲士阵列,隔着火光冲天的广场,他看不清陈正戚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他忽然扬起手,把手里那颗头颅狠狠甩了出去! 那颗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禁军的头顶,骨碌碌滚过广场的青砖,最后停在了陈正戚的马前。 陈正戚低头看去。 是沈缜。 那颗头脸朝上,眼睛半睁着,脸色惨白,死得透透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湛站在殿前,看着那颗滚出去的头,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陈正戚,破口大骂: “陈正戚——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派这个狗东西来逼本宫——你让他逼本宫认罪——你让他逼本宫自裁——!” “本宫告诉你——本宫死也不认——!” “本宫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 “你算什么东西——!” “你想杀本宫——你来啊——!”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剑,剑尖指向远处的陈正戚。 “本宫就在这里——你有种就来啊——!” 他越骂越疯,越骂越乱,骂着骂着,忽然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近卫一通乱砍。 “滚——!都给我滚——!” 那几个近卫连忙躲开,押着的犯人趁机往旁边缩了缩。 周湛又转回来,对着空气砍了几剑,然后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父皇……父皇你醒醒……儿臣害怕……” 那哭声断断续续,混着之前的骂声,听起来凄凉又绝望。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蹲在殿前、又骂又哭、疯疯癫癫的太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疯了。 这个十几岁的小太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勒了勒缰绳,策马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那扇殿门。 越过那个还在哭嚎的太子,落在那座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上。 再围个一两日。 届时水粮皆断,内外隔绝,这太子就算不疯也要被逼疯。 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跪下来认罪。 到那时,他们陈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权。 这大周江山,便是他们陈家的囊中之物。 突然,太子身后那群“犯人”里,有几道人影趁乱脱离队伍,往京营阵列的方向跑去。 几个太子近卫追赶着,试图将人抓回去。 但那几人跑得很快,一头扎进了京营外围的士兵堆里。 陈正戚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几道黑影在人群里挤了挤,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没有在意。 ………… 程戈拉着周隐云,贴着墙根,快步穿过一条又一条夹道。 身后的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夜风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