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程戈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咀嚼着。 帐内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他咽下点心,抬眸直视崔忌,问道:“是边境有新情况了?” 崔忌拿着点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点心,取了水囊递给程戈,看着他就着喝了一口,才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和亲的永嘉郡主,车驾行至誉州境内……遇袭,薨了。” 程戈正准备递还水囊的手猛地一僵,水囊险些脱手。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崔忌心头剧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虽然朝廷与北狄摩擦不断,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截杀和亲队伍,无异于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扯下! 他下意识抓住崔忌覆在床边的手腕,指尖冰凉:“北狄已经打过来了?西戎、南国那边可有异动?” 崔忌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北狄先锋已逼近腾河。 西戎陈兵陇西关外,南国似有北上之意。” 程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窒住了。 三国同时发难!这是被合围了! 他急声追问,“南陵呢?南陵皇帝那边什么态度?” “南陵……”崔忌眸光暗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前尚未有明确动作奏报朝廷。” 虽未明确,但在这四方皆动的局面下,南陵的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 程戈的心直往下沉,浑身发冷。 大周如今是真真正正的腹背受敌,四方豺狼环伺。 目的不言而喻,这分明是一场早已谋划,意图一举将大周撕裂瓜分的死局。 程戈问出那句话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崔忌,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转机。 崔忌握着他手指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低沉而平稳。 “朝廷决议,陛下已下旨,加派二十万援军,不日开拔。” “兵部议定,其中半数……恐需从北地三州临时征召。” “临时征召……”程戈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口那刚平息不久的闷痛似乎又隐隐泛起。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面对三国虎狼之师合力围剿,二十万援军听起来数目庞大,实则分摊到各条战线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临时征召…… 北地三州本就因连年战事民生凋敝,税赋沉重,如今再加征壮丁…… “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程戈的声音干涩,“此时再加征,怕是……未及御敌于外,民心先乱。” 内忧外患,这才是最致命的死xue。 烽火连天,若再失了民心根基,大周这艘破船,恐怕真要彻底倾覆在这惊涛骇浪之中。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崔忌沉郁的眼底。 帐内灯火将崔忌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紧蹙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无不昭示着他肩上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如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亿万黎民的生死,几乎大半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肩头。 崔忌看着他眼中的忧虑,心中一涩,指腹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程戈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苦涩的涟漪。 要是他身体好,不说领兵带将,至少能帮崔忌挡一挡。 帐内沉寂下来,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戈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轻声道:“上来,歇一会儿吧。” 崔忌没有推辞,卸了甲胄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望着营帐顶部随着烛火摇曳的模糊阴影,一时无言。 被子下,程戈的手摸索过来,紧紧攥住了崔忌的手,指尖依旧没什么温度。 “韩震那边,”程戈望着头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何打算?” 崔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已寻了个由头,将他调离前军,待此间战事稍定,再行审察。” 程戈点了点头,韩震是军中老将,根基颇深,更是已故老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通敌或怀有二心之前,贸然处置,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稳妥些好。”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 被子下的手始终交握着,连日奔波劳心劳力,身侧之人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竟是难得地迅速沉入了睡梦。 程戈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崔忌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宇。 四更天,帐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急促如雨点般的擂鼓声。 一声声撞碎了营地的宁静,也撞得程戈心头猛地一悸,陡然惊醒。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头看向身边——榻侧已空,崔忌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此刻正背对着他,一名亲卫正手脚利落地为他系紧甲胄最后的束带。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冷硬甲胄的轮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程戈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要掀被下榻,双脚刚触及冰凉的地面。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崔忌似有所感,猛地转过身。 看到程戈赤脚站在地上,单薄的中衣被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他眉头立刻锁死,几个大步跨回榻边,顺手抓过榻边的外袍。 不由分说地裹在程戈身上,“外面风大,若有不舒服,立刻唤军医。” 程戈看着他眼底的红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哦。” 崔忌抓起搁在兵器架上的佩剑,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 程戈僵立在原地,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完全被战鼓和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淹没。 大周遭三国围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蔓延至毗邻边境的北地三州。 恐慌如同无形的野火,在城镇乡野间疯狂燃烧。 距离边境最近的云州首当其冲。 官道上,往日往来的商队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拖家带口、仓皇南逃的人流。 马车、牛车、独轮车挤作一团,行李杂物散落一地也无人顾及。 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斥骂催促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尘土飞扬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城内更是人心浮动。 往日还算繁华的街市,如今大半店铺都紧闭门户。 只有粮店和药铺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价格早已翻了几番。 仍有人攥着铜钱银两,翘首以盼,眼中尽是焦虑。 茶楼酒肆里,压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北狄人已经过腾河了!西戎蛮子也在叩关!这……这怎么挡得住?” “守?拿什么守?朝廷那二十万援军,有一半要从咱们这儿征!我家那小子刚满十六……” “留在城里就是等死!州府下了严令,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这不是要把咱们都困死在这里吗?” “我听说……听说上面是要把青壮都抓去充军,填那前线!留下老弱妇孺……” 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大的恐慌。 城门处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推搡、哭喊、与守城兵卒的争执冲突时有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也有人试图抓住一丝希望。 “怕什么!咱们有镇北王!崔将军这些年什么时候让北狄蛮子讨到过便宜?” 这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微弱而无力,立刻被更多的质疑淹没。 “镇北王再厉害也是人!以前是对付北狄一家,现在是三国一起上!双拳难敌四手啊!” “是啊,南国听说也动了,咱们大周……唉!” “指望朝廷?朝廷远在京城,哪管咱们边关百姓的死活!” 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 云州州府衙门压力巨大,一方面要维持秩序,防止民变。 另一方面又要配合朝廷征召兵员、筹措粮草,焦头烂额。 城墙之上,守军日夜巡逻,警惕地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烽火台。 程戈面前粗糙的木案上,铺着一张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边境战防图,上面的山川河流与关隘标记,他早已烂熟于心。 目光沉凝地在那代表敌军动向的箭头上扫过,喉间一阵发痒。 他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绿柔快步走近,立刻反手将帘子掩实,阻隔了外面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