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硌了他牙的赤金放回锦盒,与其他“彩头”一同归入箱中。 随后,他自车厢暗格内取出一套笔墨纸砚,就着车内小几,平稳地磨墨。 他铺开笺纸,略一凝神便提笔蘸墨,落笔字迹端正: 【臣程戈谨奏:窃查,上回弹劾之事后,涉案诸员非但不知收敛,反更肆无忌惮,其行径较前尤甚。 今日竟胆大包天,假‘诗会’之名,邀臣赴宴。 席间,彼等巧立‘彩头’名目,公然行贿。 所赠之物计有:青玉玉如意一柄、赤金头面一副、白玉山子一座、翡翠玉佩一双、紫檀木嵌宝文具匣一套…… 其价值不菲,用意昭然,实乃视国法为无物,其心可诛! 此等赃物,臣暂代为封存,一则为保全证据,二则,亦是替陛下先行看管。 待他日案情明朗,定当与诸犯官罪证一并带回京,呈送御前。 另,臣于周旋之间,偶得一线索,窥见一账册踪影,其上所载,疑似与私贩盐铁之巨案有所牵连。 此事体大,关乎国本,臣必暗中竭力追查,务求水落石出。 彼等以金银珠玉为饵,欲乱臣心,殊不知臣之心如铁,只忠于王事。 所有馈赠,皆为罪证;所有谀辞,皆作供词。 伏乞陛下圣鉴,臣必不负圣望,彻查到底! 程戈 再拜谨奏】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奏折折好递给无锋。 几日后,夜色深沉,察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无峰与疾月的身影悄然出现,风尘仆仆。 “大人,”无峰抱拳,声音低沉,“我与疾月扮作砍柴夫妻,试图接近落鹰岭。 但尚未深入,便被持刀拦下。 那些人警惕性极高,外围设有暗哨,一见生人靠近便强硬驱赶。" 疾月接口道:“我们随后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庄,村民皆对落鹰岭讳莫如深,问及便神色惊慌。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未敢强行查探。” 无峰继续汇报:“但在附近潜伏的三日里,我们发现有人在深夜秘密运输物资出山。 车队规模不大,但随行护卫众多,皆是好手,车队一路往西边去了。 因对方守卫森严,我们未能靠近确认所运何物。” 程戈静静听着,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落鹰岭的守卫如此严密,深夜秘密运输……这一切指定有鬼。 他目光转向如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凌风:“你那边查得如何?” 凌风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凝重:“大人,属下查阅了潍县近五年的人口户籍与矿冶记录,发现了三处异常。”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卷宗:“其一,五年来共计上报了两百多名青壮‘意外身故’,这个数字远超其他地区。且这些‘亡者’多为矿工出身。” “其二,”凌风指尖点向册子上一处数据,“官府登记的铁矿产量与实际运出数量存在两成差额。” “其三,也是最蹊跷的一点,”凌风抬头,目光锐利,“三年前本该报废的一处官矿,至今仍有大量生活物资运往该区域。” 程戈眼中寒光一闪。 青壮矿工异常死亡,铁矿产量对不上账,报废矿洞仍在运作…… 他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如今这潍县的父母官,姓甚名谁,是何背景?” 凌风立刻回道:“回大人,现任潍县知县,姓沈,名崇拙,永州人士。 隆德六年的三甲同进士出身,在此任上已六年有余。” “六年……”程戈缓缓重复着这个时间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突然转身,夜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无峰、疾月,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去潍县。” “公子,那我呢?”凌风上前一步。 “你和绿柔留守。”程戈语气果断,“赵元亮那边若有异动,及时周旋。” ……… 三日后,落鹰岭外围的山村里,三个“山货商人”赁下一间茅屋。 程戈穿着粗布衣衫,每日在岭外转悠,将守卫换岗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这夜月黑风高,三人潜伏在岭外的草丛中,程戈嘴里叼着根草茎。 随后,只见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抓了一把大枣出来,怼了一下无峰和疾月的腰窝。 两人会意伸手接过枣,顺势躺在草堆里,把大枣往嘴里塞。 突然,岭内传来一阵sao动,夹杂着厉声呵斥与杂乱的脚步声。 “求求你们...放了我...”一个凄厉的哀求声划破夜空。 三人表情一愣,连忙转身趴好,小心翼翼地扒开面前的枯草。 透过缝隙,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踉跄着从矿区内冲出。 他的麻衣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背上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 一条腿似乎已经受伤,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还敢跑?!”为首的守卫狞笑着挥动棍棒,狠狠击打在男子的膝弯处。 “啊——!”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男子应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四五根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致命的力道。 棍棒击打在rou体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男子的惨叫声从高亢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打!往死里打!” 守卫头目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让那些贱奴都看看,逃跑的下场!” 程戈屏住呼吸,睁圆了眼睛,顺着守卫头目的目光望去—— 在远处矿洞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矿工。 他们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如同行走的骷髅。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一个年轻矿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立即被身旁的老矿工死死拉住。 老矿木然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是一片历经沧桑后的绝望。 那年轻人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最终低下头,将自己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这些畜生…...”疾月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此时,地上的男子已经不再动弹,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片暗红。 第271章 乱葬坑 “呸!赶紧拖走,晦气!”守卫头目朝那男子啐了一口唾沫,厌恶地踢了踢他的身体,仿佛在踢一条死狗。 两个守卫上前,一人拽着一条腿,粗暴地将男子往山沟方向拖去。 男子的头不断撞击在碎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程戈眼神一凛,打了个手势,三人借着夜色和草木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两名守卫将男子拖到山沟深处。 程戈等还未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那是血rou腐烂后特有的甜腻恶臭。 只见一个巨大的土坑中,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数十具尸体,有的已经腐烂见骨,有的显然刚死不久。 守卫骂骂咧咧地将男子扔进坑中,草草铲了几锹土掩盖,便捂着鼻子快步离开。 确认守卫走远后,程戈低喝一声:“快!” 无峰与疾月立即上前,徒手刨开浮土,程戈也蹲下身,强忍着恶臭憋气帮忙清理。 浮土之下,男子布满血污的脸渐渐显露,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程戈立即取出水囊,小心地往他唇边滴了几滴水。 清凉的水滴触到那干裂起皮的嘴唇时,伤者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呻吟。 他原本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求生本能让他贪婪地吞咽起来,清水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滑落。 “必须尽快找大夫。”程戈当机立断,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无峰,你背着他。疾月,注意警戒,我们绕小路走。” 无峰沉稳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伤者背起,避免触碰他背上狰狞的伤口。 三人迅速隐入山林,脚下枯枝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而刚走出不远,程戈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公子?”疾月疑惑回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程戈望向乱葬岗的方向,他略一思忖,转头对无峰道:“无峰,你先带人到前面那片竹林等候,注意隐蔽,我们片刻即回。” 说罢,程戈与疾月折返乱葬岗。 越靠近那个土坑,空气中腐败的甜腻气味越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程戈强忍胃里翻涌的不适,与疾月迅速将方才刨开的浮土重新填回。 月光惨白如霜,森森白骨以扭曲的姿态交错叠放。 几具较新的尸体已经腐烂膨胀,苍白的皮rou间有白色的蛆虫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