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周明岐握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他那张惯常威严沉静的脸上,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福泉念得也是老脸微热,感觉脸颊都有些发烫。 突然,周明岐将茶杯哒一声放在御案上,朝着福泉伸出手:“给朕。” 福泉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将奏折恭敬地递到皇帝手中。 周明岐接过,目光从第一个字重新读起。 这次的奏折篇幅比上次长了许多,并且字字句句皆是关怀之语,用词恳切。 香炉中白雾袅袅,周明岐轮廓都柔和了几分,直到看到转折之处—— “然……臣有下情禀报:臣此番南下,路途遥远,途中又生变故,盘缠耗费巨大,几近山穷水尽……” 周明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来了,只觉得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继续往下看,看着程戈如何虚与委蛇、假意收下那五百四十六两纹银的贿银。 随后,又如何觍着脸斗胆恳请陛下准许他暂行挪用,还信誓旦旦表示回京后从俸禄里逐年扣除…… 周明岐面无表情地将奏折合上,放到御案一角,抬手重重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只觉得方才缓解些许的头痛,此刻又变本加厉地汹涌袭来。 周明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股又想骂人又想笑的诡异情绪。 然而,片刻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复又睁开眼。 重新拿起那份奏折,再次翻到开头那大段rou麻的问候语,目光在其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中多了几分认命。 他取过朱笔,在奏折末尾空白处,力透纸背地批了一个字:【准】 批阅完毕,他将奏折递给候在一旁的福泉:“发还吧。” “是,陛下。”福泉双手接过,躬身准备退下,去安排发送事宜。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等等。” 福泉立刻停下脚步,回转躬身:“陛下?” 周明岐目光看着御案上的朱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从朕的私库里,取五百两银票,一并给他带去。” 福泉听罢,神色明显一顿,随后立刻低下头,恭谨应道:“是……” …… 程戈在书房中,脑袋有气无力地趴在堆满书籍的桌案上,犹如一摊烂rou。 他面前摊开着源州及周边州县的山川地志、风物杂记,还有各种版本的舆图,林林总总堆成了小山。 他一只手胡乱地翻着书页,另一只手撑着越来越沉的脑袋,眼皮子不住地打架。 连续几天泡在这些枯燥的文字和线条里,看得他头晕眼花,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变成了一团浆糊。 “哈——欠——” 程戈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 这声哈欠仿佛会传染,房梁上、角落里,隐约也传来了几声极力压抑却又忍不住的哈欠声。 几个暗卫此刻也是生无可恋,硬着头皮翻着面前厚厚的地志。 程戈艰难地撑起了一身懒骨头,表情蔫蔫的。 唉……找了这么多天了,屁都没找到一个…… 程戈开始陷入自我怀疑,难道真是我记错了? 还是说那地图根本就是个幌子,赵元亮那老贼早有防备,故意耍人玩的? “呱呱呱——”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表达了强烈的进食欲望。 程戈瞥了一眼面前那本快要翻完的旧地志,准备放弃挣扎。 “算了,干饭要紧,吃完再想别的办法……” 他自言自语,准备随手翻完最后几页就去祭五脏庙。 第265章 落鹰岭 他的手指机械地捻起一页,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名叫落鹰岭的地方,描述其地势险峻,多有猛禽盘旋,人迹罕至云云。 起初他并未在意,正要翻页,指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 等等!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猛地聚焦在那简略描绘的山脉地形走向图上。 那两条交错的主脉,其中一条延伸出的支脉走向,以及那条隐约穿过山谷的河流细线…… 程戈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睡意和饥饿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几乎是扑到那张纸前。 手指沿着书页上的线条细细描摹,眼神微微眯起。 大脑飞速运转,与那晚一瞥的记忆碎片疯狂比对。 “是这里……有点像……不对,这个弯度……还有这个山脊的走向……”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在旁边那书底下,翻出了自己之前凭着模糊记忆画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将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书页的官方描绘和自己拙劣的草图之间来回扫视比对。 虽然他的记忆有偏差,画得也歪歪扭扭。 但几个关键的地形特征,山脉交汇的大致角度,河流穿过峡谷的方位。 尤其是那个被他重点标记的“叉”所在区域的相对位置…… 就是这里!程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之前的沮丧和疲惫一扫而空。 落鹰岭,应该是没跑了! “快!无峰!疾月!” 他朝着空气急促地喊道,两道身影瞬间出现在书房内。 程戈指着地志上的落鹰岭:“重点查这里,你们亲自去,想办法摸清落鹰岭及周边区域的详细情况。 特别是人迹罕至的山谷洞xue,或者近期有任何异常人员和车马活动的地方。行动小心一些,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是!” 无峰和疾月立刻领命。 落鹰岭在源州南面的潍县,山势险峻,道路崎岖。 无峰和疾月这一去探查,估计至少需要好几日才能传回确切消息。 他招来凌风,低声吩咐:“你带两个机灵可靠的人,悄悄去一趟潍县及周边县城。 重点是查探这些地方近年来的户籍变动和人口流动,特别是青壮年男子的去向。记住务必隐秘,不要惊动当地官府。” “属下明白。”凌风领命,立刻转身离去安排。 吩咐完后,程戈紧绷的神经稍缓,那被忽略的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揉了揉唱空城计的肚子,准备先去填饱肚子,再细细思量下一步。 然而,他刚抬步欲往饭厅走去,门外便传来了守院侍卫清晰的通报声: “大人,府衙赵元亮赵大人求见,已至院门外。” 程戈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松懈瞬间消失,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赵元亮?他怎么来了? 距离那晚夜探赵府已过去数日,程戈一直称病深居简出,就是怕引起对方警觉。 莫非对方还察觉到了什么? 程戈眸光一凝,心想这源洲果然个个都是人精,还是得小心为上。 他扬声对外吩咐,语气平稳:“请赵大人去前厅稍坐,用些茶水,本官即刻便到。” 侍卫应声离去,程戈站在原地,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 仔细将桌上那些散乱的地志舆图利落地收拢,锁进了书案不起眼的暗格里。 前厅内,赵元亮正端坐着品茶,神色气定神闲。 见程戈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下官冒昧前来,打扰程御史休息了。” “赵大人客气了,”程戈随意地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还刻意掩唇轻轻咳嗽了几声,才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问道:“不知赵大人此时过来,所为何事啊?” 赵元亮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程戈略显苍白的脸和带着倦意的眉眼,笑容愈发恳切: “并无要紧事,只是想着程御史来源州也有些时日,前番接风宴后便一直在察院为国cao劳。 听闻近日更是劳累过度,微染风寒,下官心中实在挂念。 今日听闻御史身体似有好转,特来探望。” 他话语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御史乃朝廷栋梁,陛下肱骨,还望务必保重身体啊。” 程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受用的神情。 随即又像是被勾起了什么烦心事,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唉,什么栋梁肱骨,赵大人就别给本官戴高帽了。 这源州地界……看着太平,底下的事儿啊,只怕也不少,想想就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xue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赵元亮眼底精光一闪,顺势试探道:“哦?不知御史所言何事让您如此烦忧? 若是源州政务有何不妥之处,大人可要言明,我等自当竭力改正。” 程戈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抬手给赵元亮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岔开了话题。 “赵大人尝尝这茶,可是陛下赏赐的,千金难求。” 赵元亮有些云里雾里,端着茶杯正要意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