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唯有榻边的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冷冽又缱绻的异香。 熟睡的程戈在梦中无意识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抱怨了一句:“……冷……” ……… 出发那日,连日的雪竟难得地停了,天色虽依旧灰蒙蒙的,但总算有了些微光亮。 城门外,积雪早已被清扫至官道两旁,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 车马早已备齐,行李塞得满满当当,护卫们默立两旁,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 马儿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马蹄在地面上轻轻刨动。 程戈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雪白狐裘大氅,立在马车旁。 风帽边缘柔软蓬松的绒毛衬得他脸色稍好了些。 连日的风寒总算减轻了几分,只是鼻尖仍冻得微红。 不远处,一人青衫落拓,静默伫立在残雪未消的墙垣之下。 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沉静无波无澜,却仿佛已将千言万语敛于其中。 程戈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景象与不久前的记忆倏然重叠。 那日也是在这里,江风瑟瑟,他将崔忌送离京城。 不过短短时日,被送行的人却变成了他,心中不由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林南殊缓缓走上前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程戈面前,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触手温润的墨玉牌,色泽深沉,上面刻着几道流云纹,中间是一个古体的林字。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然,轻轻将玉牌递到程戈面前。 程戈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并未立刻去接:“这是……?”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携着一抹淡笑。 “源洲到底不比京城,慕禹若遇棘手之事,可凭此牌到林家所在的铺子,他们会帮你。” 他话说得含蓄,但程戈也不傻,立刻明白这绝非仅仅是几家铺子的信物那么简单。 这墨玉牌所代表的,恐怕是林家隐藏在源州乃至其周边地区的势力。 这馈赠太重,重得几乎烫手。 程戈下意识想推拒:“郁离,你不用这样……” 【点点为爱发电——】 第216章 以期全归 “应当的。”林南殊将玉牌塞进程戈微凉的手中,指尖一触即分,快得让程戈来不及反应。 那玉牌带着林南殊怀中残留的些许体温,贴着程戈的掌心。 程戈握着那温润的玉牌,心头百感交集,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看着面前这张总是沉静如水,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苍白,却亮得晃眼。 下一瞬,他猛地伸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南殊一个拥抱。 “好兄弟!”程戈的手臂用力在林南殊背上拍了拍,声音带着爽朗,“保重哇,等我从源州回来了,给你带特产。” 林南殊的身体骤然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凌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抬起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半晌,指尖微微蜷缩。 最终却还是没有落在程戈的背上,只是缓缓地垂落了下去,袖袍下的手指悄悄收拢。 他能感觉到程戈大氅下略显单薄的身躯,以及那带着一丝虚弱的热情。 寒风掠过,卷起两人衣袂。 半晌,林南殊才极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哑几分:“……嗯。” “万望珍重,”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程戈耳中,“以期全归。” 程戈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脸上还挂着那大大咧咧的笑容,正要转身踏上马车。 忽然,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门前的肃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快马踏碎残雪,疾驰而来,马鼻喷着浓重的白雾,显是奔波已久。 为首的正是御史台的同僚吴中子,他一身朱红官袍未来得及换下,官帽甚至有些微歪斜。 脸上带着匆忙赶路的风霜与急切,身后跟着的几位也皆是御史台相熟的官员。 看这情形,竟是刚下了早朝便一刻不停地打马追来送行。 “程大人!且慢行!”吴中子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翻身下马,几步抢到程戈面前。 气息尚未喘匀,一把抓住程戈的手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急。 “我等紧赶慢赶,总算……总算赶上了!你这后生,出发也不提前吱一声,害得我们下了朝一路打马狂奔,差点把这把老骨头颠散在官道上!” 程戈见到是他们,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歉然的笑容,连忙拱手:“吴兄!诸位同僚!罪过罪过! 原想着时辰尚早,不便叨扰诸位办公,本想悄悄走了便是,万万没想到诸位竟……” 另一位姓王的御史喘着大气插话道:“说的什么话!你我同衙为官,相交莫逆,此去源州山遥路远,岂有不来相送之理?” 他打量着程戈的气色,眉头微皱,“瞧你这样子,风寒还未好利索吧?这一路颠簸,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药带足了没有?” “带了带了,”程戈连连点头,心里暖烘烘的,指着身后那辆堆得满满的马车笑道。 “这恨不得把整个药铺都给我搬上车,诸位就放心吧。” 又一位年轻的李御史凑上前,语气带着担忧和几分义愤。 “慕禹,源州那边……听闻很是不太平,您此行定要处处小心! 若遇棘手之事,切记京中还有我等,万不可独力硬撑!” 吴中子重重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沉了下来:“正是此理,慕禹啊,公务虽重,但安危更甚。凡事……务必谨慎再三。” 他话中有话,拍了拍程戈的手臂,“我们都等着你回来,届时定要为你摆酒接风,听听那源州的风土见闻。” 众人围着程戈,你一言我一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短暂的寒暄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却也更深刻地映衬出前路的未卜。 程戈一一应着,心中感动,方才与林南殊分别时的那点怅惘也被这同僚的热忱冲散不少。 寒暄稍歇,吴中子缓了口气,目光扫过程戈身后那规模不小却更显前路艰难的车队。 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慕禹,此去源州,山高路远,道险且艰……定要万万珍重,平安归来啊!” 其余几位同僚也纷纷收敛了神色,他们看着程戈,眼神复杂。 谁人不知源州是龙潭虎xue?此去怕是九死一生,怕是永诀。 一种无声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压过了方才短暂的喧闹与寒风。 吴中子深吸一口气,猛地后退一步,与其他几位同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众人神情一肃,齐齐整理袍袖,原本因匆忙赶路而略显杂乱的姿态瞬间变得整饬。 他们一同后退数步,在程戈的马车前挺直身躯,面容庄重双手抬起,恭恭敬敬地向他拱手一揖。 程戈脸色一怔,有些不知所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瞬,以吴中子为首,众人竟齐刷刷地撩起官袍前摆,屈膝俯身跪下,重重叩首。 一种无声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压过了寒风。 头颅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而一致的轻响。 随即,众人抬头,声音洪亮而整齐,带着士大夫的铮铮风骨与最深切的祈盼。 穿透凛冽的寒风,清晰地传入程戈以及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且待春风传吉语,共盼故人安然归!” 第217章 离别 程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朱红官袍,喉头猛地一哽。 方才对林南殊的那点嬉笑调侃瞬间消失无踪,一股guntang的热流涌上心间,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整了整衣冠,对着众人,亦是郑重深深地还了一揖。 千言万语,尽在此不言之中。 起身后,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这一次车队真正地启程,驶离了京城城门。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预示着旅程的真正开始。 程戈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怀中那枚温润的墨玉牌。 另一侧袖中,则藏着那方冰冷刺骨的玄铁木匣。 一温一寒,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马车缓缓加速,即将彻底驶离城门范围。 鬼使神差地,程戈忽然倾身,抬手撩起了车厢侧面的厚绒帘布。 微微探出头去,朝着身后身后的林南殊和众同僚们用力挥了挥爪子。 寒风立刻灌入车厢,吹得他脸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