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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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陈东是会来事儿的人,将事情解释得十分清楚明白:“海边晒盐一般分三步,也可以说十二步。这纳潮为第一步,就是将潮水围堵起来,等它晒个十天半个月,把盐都晒进海泥里。” 也有一些盐,能直接在地面结成白花花的一团。 这样,就不必耗费柴火,将海盐反复蒸煮,省掉了前面步骤的柴火,而且也不用大批的人手不停把海水挑上来。 挑水蒸煮出来的盐也不多。 “纳潮还颇有些讲究在里头。”陈东将他们带到盐池边上,让他们摸一摸看一看那些有盐分的泥。 扶苏没那么讲究,伸手在泥巴上擦了一下,就塞到嘴里尝味道,把陈东看愣了。 赵令安见惯不怪。 老祖宗从零到一,历程艰难,商鞅时期连没有职务的贵族都要下田种地,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 “怎么样?”赵令安看向扶苏,“盐味浓吗?” 她说着,也要伸手揩一点尝尝。 扶苏将她的手抓住:“你脾胃不好,别乱吃东西。” 他是要与大秦池盐、岩盐的浓度比较,琢磨修筑盐池对秦国的利与弊,才会如此。 她并不需要。 将她的手拉上来后,扶苏就松开了,仔细咂了几口:“嗯,还算纯。” “哈?”陈东一个没憋住,又不够圆滑了。 这才哪到哪儿,怎么就纯了,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人都没理会陈东的疑问。 赵令安只问:“陈监方才说的讲究是什么?” 这话,她是替扶苏问的,方便他回到秦朝复刻。 “哈,哦。”陈东回神,先行礼后说话,“海民之间都流传着一句话,叫,‘旱晴天纳潮头,平时纳潮中,雨后纳潮尾,夏秋季纳夜潮’。 “说的就是不同气象,要在不同的时辰纳潮。找对了时辰,那海水里的盐多,纳入泥里的盐才会多。 “若是早潮的话,丑时刚过就得起来纳潮。” 赵令安点点头:“餐补可都到位?”f 这么早起,总得贴补一下,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办事。主要是,大宋现在能承担,那就不能对老百姓吝啬。 “官家放心,为朝廷办事的老百姓,外面府衙县衙都绝对不会亏待。” “那这纳潮,还有什么讲究不?” 眼皮子底下的盐田纵横排列,整整齐齐,像是田字格一样,格子与格子之间,还有沟渠,估计是引入海潮所用。 后来听陈东一说纳潮的其他注意事项,发现果真如此。 陈东负责的虽然只是盐仓的监管,按理说就算不懂每一个制盐的章程也没什么,他的职责是把关最后一层。 但是他总觉得,要是一件事情不彻底弄清楚,就容易被人蒙骗。 海民局促跟在他旁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方破敌看着那些盐田上的用具,很是好奇,跑去找海民询问,可算将她的局促消了一些。 她虽然是制盐做得最好的海民,但是生来腼腆,不太会说话,也少点儿眼力劲。 面对大官,很容易就会缩手缩脚。 记录完,扶苏追问:“等这盐田晒成,又要如何处理?” 陈东做了个“请”的手势:“官家移步,那边有两块盐田已成,可以去看看。” 当日时晴。 海民牵着牛,将刺刀套在木架上,把咸土刮动,汇聚到一起。 堆成小山似的咸土被铲起来,装到担子上,挑去淋卤。 方破敌差点儿趴到人家木架底下研究。 赵令安笑了笑,见她没打扰到别人,只是安静看,偶尔问海民两句,就没管。 他们跟着担子走。 咸土被拉到离盐田不远的方土坑上,坑上设有竹席茅草,须得把咸土往上铺开,再用海水慢慢浇灌淋土。 这种制作法子,也被称为“淋土法”。 浇灌的海水掺了灰,赵令安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过滤的材料,觉得扶苏应当会好奇问询。 她蹲下看坑底,瞧见下面有东西承接,从两侧往中间汇聚,再以竹管引出来,落在桶里。 过滤过的海水会变成黄澄澄,冒着白色泡沫的卤水。 扶苏又生了好奇心。 陈东用勺子给他舀起不足一口的量,警惕盯着,一副生怕他喝上一大口,闹出人命的样子。 赵令安掩唇笑。 卤水入缸沉淀之前,还会用布料过滤一次,再静置一阵。 等他们歇息片刻,用些茶点,便可以开始煮了。 煮的时候,十分讲究火候。 赵令安看重的耗费的人力、柴火、添加材料、时间与所得的比例。 “高温煎煮过的熟盐,常被当地人用以入药,拿去活络筋骨。”陈东说。 扶苏捏起一抹盐,又尝了尝。 陈东:“……” 这位郎君是神农吗,怎么好似从来没吃过这种盐一样,每一步要亲自尝尝。 “竟比饴盐还要纯一些。” 赵令安好奇秦皇室的贡品是什么味道,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在扶苏反应过来之前塞进嘴里。 然后—— 她眉头皱起来,像是生啃了一口苦瓜一样。 扶苏:“……” “纯?”赵令安疑惑。 纯在哪里。 好苦好涩。 难怪皇城所用的盐都得调过才用,原来原始的盐这么难吃。 “不是,你们刚才淋海水的时候,加的粉末是什么?” 不是贝壳粉或者石灰石,用来提纯的吗? 她记得系统奖励的中小学生科学实验里面,有这一条。 陈东说:“那是草木灰。” 他以为官家能看出来,就没多说。 “草木灰?”赵令安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能知道草木灰和贝壳粉有没有一样的化学成分。 她斟酌了一下:“你着人试一下用蒸馏法,把贝壳粉放进卤水里一起煮,将盐高度提纯,做成精盐。” 这盐糙得没边儿了。 唔,仅在她看来。 陈东:“……下官愚钝,这蒸馏法是什么?” 留?流?馏? 赵令安大致说了一下,怕劳民伤财,就叮嘱道:“先用少量试试看,不着急,慢慢研究。” 她可不知道贝壳粉与卤水的比例,全靠做实验的人一遍遍自己试了。 陈东:“是。” 一心都在研究盐场整体章程的赵令安,也就没注意到,迟迟跟上来的方破敌一直拉着海民絮絮叨叨,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考察几日后,便开始盘算盐仓的账目。 所算从盐城开始到楚州,再到整个淮东所有州县。县衙里的算盘珠子啪啦响,工具都打坏了好几把,帐房先生也熬成了大熊猫。 赵令安有用账房先生盘算账目,也耗费了很多功夫一本本翻阅过去,录入电子档案,让系统汇总大数据。 兔兔感觉自己这一次来盐城,是它绑定宿主以后最有用的一次了! 白色闪着光的数据,在黑暗的空间里雀跃跳动,差点儿擦出火花。 与此同时。 心思跳动得更厉害的,还有做了亏心事的人。 第114章 古往今来, 安插间谍和眼线的事情向来层出不穷。 赵令安的动作也大,账房的算盘珠子打得比鞭子还要响,噼里啪啦没完没了,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化作一片片纸张, 藏在不同人的衣兜里、胸口处飞出去。 赵令安收到手上的名单, 也越来越长, 越来越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秘密联络不露面的人,已经吵成了一团。 有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罪不该死, 可以主动投降,供出别人,在新官家手下谋一条生路;有人只是贪心, 但是更加怕死, 之前四下都是自己人庇护,没感到风雨, 才安心踏进一只脚,现在有了一点儿风雨,就想跑…… 泥足深陷,只有死路一条的人,早在一开始就把这些人盯得紧紧的, 只要不来参会的, 或者参会途中表露退意的,手起刀落,直接就杀了。 内部一片腥风血雨。 此时,盐池县衙的账房还在啪啪啪, 打坏了好几个算盘,又换了几个。 兔兔晃着脚丫子,不太理解:“宿主已经算出来了哪里的账目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根据你的结论去查?” 那多省事儿。 赵令安在公廨慢悠悠品着茶,问着县衙的其他政务,问得盐城知县冷汗直冒。 他不明白,明明公文卷宗已经在对方来之前做过手脚,怎么还是被一下揪出问题。 “那怎么行,未卜先知容易让人恐惧,但要是在他们送上新账目的时候,一眼指出问题,就会是震慑。” 单纯的恐惧容易让人生出杀心,震慑才会生出敬畏。 赵令安慢慢翻着手上的卷宗:“怎么,知县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她撩起眼皮子看了盐城知县一眼,“人做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