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陆凛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周谨先下车去挂急诊,沈卿辞扶着陆凛下车。 走进急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沈卿辞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别怕。”沈卿辞低声说,“只是检查一下。” 陆凛点了点头,依旧紧紧跟着他。 医生给陆凛做了检查,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 医生只开了些镇静安神的药,他最终建议还是带陆凛去看心理医生。 拿完药,重新坐回车上,已经将近凌晨。 陆凛吃了药,靠在沈卿辞肩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沈卿辞侧过头,看着陆凛的睡脸。 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卿辞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周谨:“他这样多久了?” 周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十年。” “具体点。”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说是您去世后,陆总就出现了应激反应。”周谨把自己知道的尽可能的都说了出来,“我成为陆总助理的时候,陆总已经成年了,但还是会经常失眠,做噩梦,有的时候还会…自残。” 沈卿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自残?” “嗯。”周谨说,“用烟头烫自己,用刀割手腕,撞墙……医生说那是他缓解痛苦的方式,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沈卿辞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场车祸,”周谨继续说,“应该是触发了他的创伤记忆,虽然他没亲眼见过您的车祸现场,但后来……他应该看了现场照片,车祸视频之类的资料。” 周谨顿了顿,看了一眼沈卿辞:“陆总经常会拿出来看一下,像是自虐一样,尤其是在您忌日的那天。” 沈卿辞睁开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陆凛。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陆凛的头发。 “以后,”沈卿辞说,“别让他看那些了。” 周谨点头:“是。” 车子驶回别墅。 沈卿辞扶着还在半睡半醒的陆凛下车,走进家门。 福伯还没睡,等在客厅里,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先生,陆先生他……” “没事。”沈卿辞说,“去休息吧,福伯。” 他扶着陆凛上楼,走进陆凛的卧室。 房间很大,也很空。 和曾经陆凛的房间不同,现在这个房间,几乎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除了必要的家具,没什么个人物品。 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沈卿辞二十七岁那年拍的照片。 沈卿辞把陆凛扶到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正要离开,陆凛突然抓住他的手。 “哥哥……”他半梦半醒地叫了一声。 沈卿辞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别走。”陆凛闭着眼睛,声音含糊。 沈卿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轻声说: “睡吧,我在这儿。” 陆凛像是听到了,抓着他的手松了一些,但没完全放开。 呼吸渐渐平稳。 沈卿辞坐在床边,看着陆凛的睡脸,很久很久。 第26章 要独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床上的人。 陆凛眉头紧皱,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即使在药物作用下陷入沉睡,那些噩梦似乎依然如影随形。 沈卿辞看着,心中百味交集。 他活了二十七年,很少为什么事真正困扰过。 就算当年他大哥打断他的腿,把他关进房间导致他的腿终身带疾,他都没有困扰过。 因为沈家向来如此,弱rou强食,他深刻的明白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强硬的手段和清醒的头脑才是唯一出路。 因此,他很少出错,也不允许自己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来影响他的判断。 但在对待陆凛这件事上,他似乎做得一塌糊涂。 如果当年那个雨夜,他没有停下车,没有救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没有带他回家。 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陆凛不会因为他而精神崩溃,不会进精神病院,不会自残,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卿辞第一次感受到后悔这种情绪。 后悔将陆凛带回家。 后悔将他留在身边八年。 后悔死得太早,没能把他养到真正独立的那一天。 但相对于后悔,更多的,是不解。 他不理解陆凛为什么会因为他的死而崩溃至此。 他沈卿辞,不过是陆凛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八年的监护关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尽了监护人的责任,给了陆凛衣食住行,给了他教育,也给了一点点的关心。 但也仅此而已。 他自认对陆凛的付出,远没有深到能让对方为他发疯的地步。 为什么? 沈卿辞轻轻抬起陆凛的手,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又仔细掖好被角。 沈卿辞站起身,右手握住拐杖。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凛,清冷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复杂的情绪。 亲情吗? 沈卿辞皱起了漂亮的眉头。 他从小就没得到过亲情。 豪门世家哪里有亲情可言。 沈家培养继承人的方式近乎残酷。 孩子出生起就要接受系统的教育,三岁开始学习多国语言和商业知识,六岁就要跟着长辈出入各种商业场合,十岁就要独立完成投资项目。 沈卿辞记得自己五岁那年养过一只猫,很喜欢。 但父亲说玩物丧志,让人把猫送走了。 他当时很难过,但他也只允许自己难过一天。 六岁那年,他的腿被打断,所有人都对此冷眼旁观。 十八岁成年礼,家族给了他启动资金,然后他彻底离开了沈家。 将近十年,他没回去一次。 很冷,又很公平。 亲情不过是一种基于血缘和责任的关系。 应该有界限,有规则,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崩塌。 所以陆凛的反应,他无法理解。 沈卿辞转身,拄着拐杖走出房间。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梦呓,最终还是抬脚离开。 回到自己的卧室,沈卿辞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寂静的夜色。 别墅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月光洒在花园里,那些鸢尾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沈卿辞靠在窗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陆凛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空洞的眼神。 通红的眼眶。 还有那句哽咽的“哥哥,你来接我了吗”。 沈卿辞闭上眼睛。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谁离去,都不应该难过。 父母去世,他没什么感觉。 朋友离开,他觉得正常。 就连他自己死了十年,醒来后也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开始规划新的人生。 分别,不过是必修课。 每个人都要学会。 为什么陆凛不会? 是他没有教吗? 如果是这样,那现在教他,也不是不行。 沈卿辞睁开眼,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既然要补养那迟到的两年,那就要教会他最重要的一课: 如何面对失去。 如何面对短暂分别,如何面对阴阳两隔,如何面对生命里那些必然、无法改变的离别。 也许这才是陆凛真正需要的。 他要让陆凛学会独立。 学会不再需要他。 沈卿辞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沈卿辞:帮我联系最好的心理医生,要擅长处理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依赖型人格的。 林薇很快回复。 林薇:好的沈总,需要预约什么时间? 沈卿辞:尽快,另外,把陆凛这十年的病历和诊疗记录整理一份给我。 林薇:……这可能需要陆总同意。 沈卿辞:我会和他说。 发完消息,沈卿辞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轮廓。 他决定了。 这两年,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补养,更是矫正。 他要治好陆凛的心理创伤,要让他摆脱对自己的病态依赖,要让他学会即使有一天他再次离开,陆凛也能好好活下去。 沈卿辞躺上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