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赶车至集市,早上也有不少商贩来卖菜。 杏叶赶紧将自己带来的野菜摆出来。 这个时节早少了这些鲜菜吃,大多来摆摊的卖的都是自家地里的菜。杏叶这是山里找来的,算独一份儿,那十把蕨菜几下就没了。 野菜不多,来人虽三三两两,到了午时前也都卖完了。 他们采的草药却没带来,他相公打算炮制过后积攒多些,以后拿到县里去卖。 杏叶捧着几十文钱,傻笑着。 程仲瞧着他笑得跟偷腥的老鼠似的,身子偏过去,肩膀贴着哥儿笑问:“这么开心?” 杏叶:“开心。” “再多点我更开心。” “财迷。”程仲道。 家中无rou,该是买些。 但不当集,摊子上的rou都是之前没卖完的。程仲看不上,干脆带着哥儿回了。 走回大路,两人正说着话,迎面一辆驴车过来。 那驴车上堆得高高的麻袋,用麻绳捆着,像坐移动的小山。驴子吭哧吭哧往前走,杏叶都替它吃力。 驴车近了,杏叶正要相让,就听对面招呼:“哥!” 杏叶看清,眼睛微睁。 又遇上了。 程仲挑眉,抱臂侧身靠着自家夫郎,好整以暇瞧着人家。 “可以啊,大孝子。” 冯汤头停下,也像那驴一般喘了口气,苦笑道:“哥,你别打趣我了。” 第124章 蠢 可不是大孝子,对干爹都这么尽心尽力,人家救了他一命,他也就差赔命了。 程仲看不上眼,“自个儿忙去,我们赶着回家吃饭。” 冯汤头眼神暗淡,说话都像耗着心气儿,人绷得极紧。 冯汤头露出个分外难看的笑道:“哥,歇会儿呗。咱坐下聊聊,我请你们吃饭。” 程仲看了眼自家夫郎。 杏叶悄悄点头。 这人应该有事找他相公。 冯汤头赶着自家的驴,带着程仲二人直接去了一家食肆。他叫上几个菜,又叫人上了一壶酒,便闷声坐在位置上。 菜一上来,他就给程仲倒了一杯酒,又举着酒壶往杏叶那杯子里倒。 程仲手盖在杯子上,“我夫郎不饮酒。” 冯汤头一顿,转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也不说话,自个儿闷头喝酒。程仲可不管他,自顾自地给自家夫郎夹菜,见杏叶担忧看来,他道:“没事,吃完咱再回去。” 杏叶吃着自家相公夹的菜,目光落在冯汤头身上。 这一打量,忽觉离上次见面,他好似变了个模样。 眼下青黑,眉心紧紧蹙着,都有深纹了。人瞧着没了精气神,一身的颓丧。 这会儿端着酒杯牛饮,跟那失意买醉的人一般无二。 发生什么事了? “快吃,菜凉了。”程仲点点自家夫郎面前的桌面,温声道。 杏叶示意他看冯汤头。 人家请客,总不好一直坐着闷头吃。 程仲扫了眼冯汤头,眼里闪过不耐。他夫郎本就饭量小,对面这么个买醉的邋遢汉子哪还有胃口。 程仲啧了声,道:“有事说事,大老爷们像什么话。” 冯汤头听到熟悉的嫌弃,心里冒出委屈。想到自己给干爹干活,家里人不理解,干爹虽对他亲近,可也好似当他牲畜一般使,更是难受。 “仲哥。我……我难受。” 程仲淡声:“你难受关我什么事。” 冯汤头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呛得直咳,他委屈道:“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程仲对其他人真没什么耐心,跟冯汤头也不过是幼时情谊。他没空闲在这儿看人买醉。 他拉着杏叶就要起身,哪知才喝了两杯马尿的人就一声呜咽,趴在桌上哭。 好在不当集,食肆就他们一桌,不然叫人看笑话。 程仲打算不管他。 但杏叶看不下去,桌上这人明显不对劲儿。 他轻轻扯了扯汉子的手,道:“看在他以前借我们驴车的份儿上……” 程仲盯着嚎啕大哭,哭得肠子似要呕出来的人,顿觉今儿出来得不是时候。 他叹气,顺着杏叶力道坐下。 他腿长,一伸就往冯汤头身上踢了踢。 “说话。” 冯汤头心里难受,索性扔了杯子,抓着酒壶直接灌。喝完,本就绷紧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头昏脑涨,思绪却更清晰。 他趴在桌上,自嘲道:“仲哥,你说光靠种田能过上好日子吗?” 程仲面无表情,“不知道。” 冯汤头:“肯定不能!所以我现在拼命地帮我干爹干活,不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些。可是我爹骂我昏了头,我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媳妇也……呜呜……” “那你家日子好过了?” 冯汤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顾着往外倒苦水。 程仲侧目,见杏叶已经停筷,有些烦。 不该答应吃这顿饭。 冯汤头的事涉及到杏叶他爹,程仲不想让自家夫郎再跟陶家牵扯过深,哪怕就是听听故事。 可冯汤头就像有了说话的人,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近况说了一通。 无非是认了救命恩人当干爹,想着给人帮帮忙,又亲眼看着人家发达了,再想学点本事。结果这么久了,本事没学到,家人指责,还被当苦力,现在想走都不好走。 程仲听完只想说:“蠢透了。” 识人都识不清,论什么其他。 冯汤头颓丧道:“你怎么懂。我娘子才生了小子,没钱如何养。只靠家里田地,也只够填饱肚子。虽说我们家有点家底,但吃老本总会有吃完的一天。” “可是他们都说我,说我为了个认的爹不管家里,说我忘本,说我脑子坏了呜……” 冯汤头一家原本就是生意做不下去从镇上回的,冯汤头小时候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后头即便回到村中,有爹娘撑着,日子依旧说得过去。 但他总想着不能一辈子地里刨食,他不想,他也不想他的儿子这样。所以他才跟在陶传义身后。 起先是真心感念救命之恩,他鞍前马后帮着陶传义,可后头仿佛就成了理所应当。 他想着命都是人家救的,多做点没什么,他多学多看,也瞧瞧做生意怎么做。 可现在活儿越来越多,越来越累……他天不亮就来,忙到傍晚才歇,回到家更是倒头就睡,他媳妇现在都不跟他亲近了。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像有话要说。 程仲:“直接说。” 杏叶看向一身苦闷的人问:“他家没给你工钱?” 冯汤头顿时一僵,想起这一茬,借着酒劲儿嗷嗷哭。 但凡他有点工钱,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杏叶尴尬地看一眼瞥来的老板,脚趾抠了抠鞋底。 怪不得相公要走呢。 程仲又踢他一脚,道:“行了,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冯汤头顶着面上两团酡红,支支吾吾,在程仲快要不耐烦的眼神下才道:“哥,你说我还该不该跟着我干爹干?” 程仲:“废话。” “可……可我该怎么说啊。”冯汤头捂着脑袋,往桌面上撞了两下,“当初是我主动说给他帮忙的,现在开口说不干了,岂不是……岂不是出不讲信用。” 程仲:“那你继续犯蠢。” “哥!要不你帮我!”冯汤头眼含希冀,手隔着桌子就来抓程仲衣裳,“你是他哥儿婿,你帮我说说。” 程仲嫌弃避开,看冯汤头那愚蠢的眼神,直接气笑了。 “你不知道我们家跟他关系很差?” “差、差吗?”冯汤头抹了下脸上的泪,有些狼狈地看向杏叶,小心翼翼道,“我这不是忙,只知道干娘做的那事儿。” “你放心,我觉得干爹还是挺好的。” 程仲:“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好的?” 冯汤头:“大家都知道啊。”说着又一顿,压低声音道,“哦,你们应该知道得不多。干爹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还是他善人的名头太好用,但他也真帮了不少人,谢礼都收了不少。” 冯汤头感慨,眼里还带着一丝崇敬道:“我就没见过这么有善心人,说是活菩萨也不为过。” 程仲冷笑。 杏叶目瞪口呆。 这怕不是干儿子,是信徒。 他爹虽然救蚂蚁,救小鸟,后头又救人……但总不至于什么事儿都让他撞上,什么都得他来救一救。 要真是这样,他以前那样的日子,他爹怎么不救呢? 杏叶使劲儿盯着冯汤头的脑子看。 程仲皱眉,伸手挡在哥儿眼前。 “怎么了?” 杏叶拉住他小拇指,侧头在他耳边道:“我觉得他好像……好像魔怔了。” 程仲:“不是魔怔,是蠢。以后少跟他往来,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