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急促的拍门声乍然响起,如惊魂一般,吓得申栩栩翻身坐起。 他一把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好急匆匆往外跑。 他今日一整日心神不宁的,怕是出什么事儿了! “夫郎!”郑长海抓了衣服,忙追着出去。 “栩哥!快,你娘在家晕倒了,我哥送陶家沟村去了!” 申栩栩只觉当头一棒,脑中发懵。 他腿一软,郑长海吓得将人接住,蹲身半托着哥儿才没让他摔下去。 郑长海把衣服给自家夫郎披上,道:“你跟洪桐慢慢来,我先去瞧瞧。” 申栩栩强撑着,一把攥住男人胳膊,掐得死紧。 “不成,我跟你一起。”申栩栩压制住自己的惶恐,哑声道,“老三,帮我看着小子。” “行。” 夫夫俩赶着夜路往陶家沟村走。 洪桐就抱了睡眼朦胧的郑多多往家里赶。 黑雾山附近野兽多,晚上在外面走夜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夜里各家乱了一通。 雨又下来了。 直至半夜,杏叶在洪家等得昏昏欲睡,程仲终于回来了。 一同回的还有程金容跟洪大山。 宋芙起身道:“爹娘,万婶子怎么样了?” 程金容放下陶大夫借来的伞,疲惫地进屋,叹口气道:“有惊无险,就是身子太虚弱了。” 宋芙点点头。 没事就好。 她道:“饭菜都凉了,老二也还没吃吧,我去热一热。将就着一起。” 程仲:“麻烦嫂子。” 他走到杏叶身边。 哥儿困得厉害,眼皮打架。坐在油灯旁边,头发都快被火燎了。 程仲将油灯移远些,声音微低:“要不要先回去睡觉?” 杏叶:“我等你一起。” 他晃了晃脑袋,也随着宋芙走,打算帮忙烧个火。 这边热了菜出来,就听程婶子在说话。 “她那身子就是年轻时候伤了,底子虚。加上春日里顾着忙,一时间受了寒所致。好在是没事,我看栩哥儿想哭不敢哭,强撑着的样子,我都心疼。” 程金容见大媳妇跟哥儿端着饭菜进来,不免叮嘱: “咱们家不说富裕,但吃食是够的。该省的地方才省,不该省的别省。” “像你万婶子那样,省得恨不能饭都少吃一口。遇到个风寒就跟要了半条命似的,划不来。” “娘,我都知道。” 杏叶也默默点头,只还犯困,眼睛看着程仲发直。 程仲将他拉过来,按在身边坐下。 又跟姨母两个赶紧吃了饭,然后带着哥儿回去了。 这会儿风吹着冷,雨丝斜飞,伞都挡不住。 程仲怕哥儿着凉,护着他脑袋走得快些。 他看杏叶困得厉害,烧了热水让杏叶洗一洗,赶着人睡去了。 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滚着,看向门口。 今日万婶子的事让杏叶后怕。 今早走时,人还是好好的,回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杏叶想到自己。 他以前觉得,自己日子无望,要是哪天来个意外也那般死了就好了。 但若他真是这样,仲哥看到了,会不会急得不行? 杏叶心里有答案。 他肯定会的。 这么一想,好像就不敢再有那念头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也有爱护自己的家人。家人是像程婶子对宋阿姐那样,互相体贴着。 杏叶不想让他也难过。 第55章 鸡苗 这一晚,杏叶一直在做梦。 梦里意识清晰,像没睡着一样。醒来后更是浑身疲惫,骨头里犹如灌了水,身子发沉。 他仰躺在床上,雨打茅屋的声音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脑子放空了一会儿。 想睡又睡不着了,杏叶翻身坐起,干脆穿好衣裳出去。 刚打开门,程仲曲指落在他额上。 杏叶保持着拉开门的姿势,呆呆看着程仲。 程仲:“是你自个儿凑上的。” 敲得也不重,杏叶没恼,反而冲着程仲傻傻地笑了笑。 哥儿刚醒,眼神朦胧,瞧着没什么精神。 程仲看他眼下发黑,问道:“昨晚没睡好?” 杏叶:“做了梦。” 程仲:“为着万婶子的事儿?” 杏叶觉得说话有些累,只点了点头。 程仲道:“万婶子昨晚回来了,栩哥儿一家都在。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好。” 春雨还在下,飘进屋檐,靠外面的一边湿润一片。 虎头不知从哪里回来,毛上沾了水。路过两人抖了抖毛,飘过来一股狗毛臭味儿。 程仲道:“先吃饭吧。” “嗯。” 杏叶早饭用得少了,喝了药更觉肚子撑得慌。 缓了许久,才跟程仲带上万婶子卖菜的钱,拿上点红枣红糖,一起去隔壁看望。 走到他家院门口,就见栩哥儿丈夫郑长海撑伞急匆匆出来。 程仲问:“郑兄弟去哪儿?” 郑长海这才注意到他俩,忙停下,老老实实道:“来时走得急,夫郎让我回去看看鸡鸭。” “那快去吧。” 汉子点头,没说其他便跑出院子。 屋里有脚步声,向着院外来的。 栩哥儿听到他们说话,这会儿迎出来。 杏叶看他眼微肿着,鼻尖也红,料想是哭过。哥儿不像他上次见的那样爽利,衣裳灰扑扑的,眼里也无光。 “就知你们会来,进屋里来吧。” 程仲颔首,领着哥儿进去。 万婶子住在堂屋左边的侧房里,屋子门紧闭,里面昏暗。 推开门进去,迎面一股药味儿。 杏叶还听到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栩哥儿走在前,领着他俩,边低低道:“我娘的事多亏了你们,还没来得及说声谢。” 程仲:“别生分了。” 栩哥儿低头,声音哑了几分:“该谢谢的,哥。” 杏叶看他这样子,嘴唇翕动。又不知说什么,走到栩哥儿身边就抓住他的手。 申栩栩看着哥儿。 杏叶微僵,也呆呆的。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就把人哥儿的手抓住了。 杏叶只好磕磕绊绊道:“栩哥哥,别、别哭了。” “我可没哭,那是汗。”申栩栩故作坚强,只浓重的鼻音透出些情绪。 杏叶:汗就汗吧。 他默默收手,试图回到程仲身边。 但手上一紧,申栩栩反过来抓住他。 “既然来了,中午就留在这边吃饭吧。正好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不、不用。”杏叶忙道。 程仲道:“等婶子好全了再吃也不迟。” 申栩栩点头,也未强求。 说着,已是到了万芳娘跟前。 昨晚那一遭伤了她极大元气,整个人更显衰老。 她头发银丝占据大半,瘦弱身子靠在床边,只剩骨架带着皮似的,勉力睁着眼。 也是刚醒,略带笑看着他们。 “杏叶……” 杏叶上前,双手摊开,小心接住她伸来的手。 “婶子。” 万芳娘看哥儿捧着她手,像捧着易碎的瓷似的,觉得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哥儿手,道:“婶子谢谢你……要不是你们,婶子怕是没命了。” “娘!” 申栩栩鼻子泛酸,眼泪都在打转。恶声恶气地不许她这么说。 宋芳娘安抚地对自家哥儿一笑。 她倒是无所谓有命没命,只怕唯一的哥儿伤心。 她的栩哥儿是个要强的性子,长大了就没见他掉过眼泪。昨晚在她跟前强忍着,也是她早上醒来,才见哥儿眼睛红肿。 他那哥婿肩膀那处布料都被哥儿哭皱了。 偏偏在他这个亲娘面前,装作一副坚强样子。 她看了自责,更是心痛得滴血。 万芳娘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苦意。 她年纪大了,年轻时伤过的身体也慢慢显出病来。非但不能让哥儿依靠自己,反倒要拖累他一家。 杏叶感受到万方娘的情绪,叫了声“婶子”。 等万芳娘看来,才万分真挚道:“我们碰巧遇到……是婶子福大命大。” 杏叶没说过吉祥话,但眼里赤诚,干净明亮。 看得万芳娘心头散了些阴霾。 她无力多说什么,只对哥儿道:“以后来婶子家坐坐,婶子要好好谢谢你。” 万婶子还病着,说一会儿话就眼皮往下掉。 杏叶跟程仲把那卖菜的银子直接交给了栩哥儿,便离去了。 出了她家院子,杏叶鼻尖的药味儿似乎没散去。 他看着自己手心。 万婶子的手很粗糙,一点不像妇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