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察觉到落在身前的视线,程仲没动,将狼崽腿固定好,狼崽又放回虎头肚子上。 杏叶看着狼崽暖和,也眯了眯眼睛。 程仲用余光扫了眼,闷笑了声。 饭菜做好,杏叶帮着程仲端上桌。 他吃饭还是不敢夹菜,程仲看在眼里,默默给他添着,分量控制得刚刚好。 吃过饭,杏叶自个儿熬药,程仲就将竹篾移到堂屋里,开始编背篓。 两人一个在灶房一个在堂屋,互不干涉,但都知道对方在家,心里稳当。 杏叶坐在药炉子前的矮凳上,虎头跟小狼在一旁吃饭。 吧唧吧唧的声音不断,杏叶听着听着开始犯困。 他下巴搭在膝上,眼睫一开一合,睡意来了抵挡不住,很快就呼吸绵长。 程仲没听到灶房里的动静,不放心起身,拍掉身上的竹屑过来。 小哥儿脸侧枕在膝上,长睫垂着,看着是睡熟了。 他身体太弱,动不动就犯困也正常。 程仲放轻脚步声进去,看了眼药罐子,已经熬好了。他用帕子包着,连炉子带罐子一起挪开。 杏叶听到声响,猛地惊醒。 瞬间,程仲看到他眼里的惊恐。哥儿浑身僵硬,目光落到他身上,才缓缓地放松,直到安静。 程仲:“药熬好了,喝了再睡。” 杏叶耳朵里全是急促的心跳,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程仲帮他把药汤倒出来,冷风一吹,一会儿就放凉了。 程仲没急着走,等着哥儿喝了,才与他一同出了灶房。 哥儿进屋休息,程仲就继续编背篓。 他动作快,一个下午过去,就编好了一半。 竹篾清香,满屋都是这个味道。 竹条绕着编好的半个背篓边缘,呈花瓣一样沿四周散开,被程仲抓起来绑在一处,放在角落不占位子。 杏叶药里有安神的,喝了之后不久就睡着了。 等到睡醒,室内昏沉,一下子分不清到底几时。 杏叶穿好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紧捏着衣服做好心里建设,才踏出门去。 天边黑雾山巍峨,山上积雪浅白,山下树林密得仿佛透不过气。天上乌云浓厚,风里带着水汽,像是要下雨了。 杏叶本想收了衣裳,可没在院儿里看见。 他吓了一跳,那棉衣很厚实,卖也值几十文。杏叶一下急着要找,路过灶房却看见那衣裳正挂在炉子边烘着。 “杏叶,屋里来。”程仲声音传出来。 杏叶平复心跳,犹豫着踏入门中。 屋里一股鱼rou味道,程仲坐在灶前烧火,晚饭都快做好了。 “找衣服?” 杏叶点头,有些失神。想起来要说话,又补了一句:“嗯。” 程仲笑出声,见杏叶疑惑看来,嘴角咧得只高不低。 “快烤干了,去看看要不要翻面。” “好。”杏叶先应完,再转身。 晚间吃的程仲姨母送来的鱼,他做了鱼汤跟面饼子,饼子只他巴掌大,杏叶却吃不到一张就饱了。 饭量太小了。 饭后,程仲洗碗,杏叶就坐在灶房看着虎头跟小狼吃饭。两个明明有两碗,但小狼喜欢跟虎头凑在一块儿吃。 天黑尽,风裹挟着雨吹进屋里来。 程仲赶着杏叶洗了脸脚,回屋睡觉。 * 细雨绵绵,一直下到早上才停。 村子里雾气浓厚,站在院子里连隔壁婶子家都看不怎么清晰。湿意裹挟着冷风,吹在身上愈发的冷。 快过年了,村里也没人再叫杀猪,程仲也闲了下来,每日就在屋里编各式各样的背篓、篮子、竹筐。 编得多了些,就送个给隔壁万婶子家,还有姨母家。 不过去姨母家时,程仲没见到程金容。 想必还气着呢。 回来时,程仲特意绕到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蘑菇嫩菜,好给杏叶添个鲜菜。 走着走着,就看那去观音庙的那一条路上,上来个人。 麻杆儿似的,一瘸一拐,不是杏叶他爹是谁? 程仲停下,靠近几分。 陶传义身上斜挎着褡裢,有些鼓囊。他从去庙子的路横叉过来,直接入了山林。 程仲站在原地,就看他从褡裢里掏出个鸟儿来,双手捧着,嘴里说:“你走吧,以后莫要跟着我了。” 说完,他摊开手,那小麻雀抖了抖翅膀就飞到树枝上去了。 程仲看罢,面上冷了几分,转头就回了村子。 有这好心,怎不分一点儿给杏叶。 …… 却不想上午才看见的人,下午竟是进了村里。 那会儿陶传义驾着驴车来,车上躺着个年轻汉子。村口人家见了,还以为哪个倒霉蛋在外没了,人家给送回来的。 凑上去一瞧,可不就是自家的。 “汤头,汤头……你醒醒啊,你可不要吓娘啊……”汤头娘趴在自家驴车上,看着破了头还渗血的儿子,吓得腿都软了。 村中人听了哭声,三三两两结伴出来,一下子就聚集在了村口。 “呀!汤头这是咋的了?” 唯一可能知晓的人就坐在驴车上,众人看他下来得艰难,一时胡乱揣测。 难不成这人被带着摔了,来老冯家找事儿? 陶传义见众人看来,忙道:“可不是我!我是下山路过,看他倒在大路边的沟里,驴车都翻了,才把他救起来的。不过他伤了头,我先带去给我们陶家沟村的赤脚大夫看了才给他送回来的。” “你们要不信,去问陶淳山。” 陶大夫的名声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这一听,汤头娘泪流满面,转身就来问:“我儿怎么样,怎么没醒啊!” 陶传义道:“醒了的,我送回来又睡了。你放心,大夫说他就震了下脑袋,没甚大事儿。” “好,好!谢谢,谢谢啊!” 汤头娘面圆富贵,是冯家坪村大户。她知道儿子无事,对着陶传义千恩万谢。就差给人跪下了。 陶传义听着村人的夸赞,心中舒坦,好声好气将人扶起来,让她把儿子带回家去。 汤头娘想着他带自家儿子看病定花了银子,匆匆忙忙将自家老汉跟其他儿子叫出来搬汤头,自个儿去拿银子。 陶传义捏着多出来一两,脸皮抽动,没忍住笑。 “人送回来了,我就走了。” “慢走慢走……” 村里人一阵感慨,要不是汤头好运遇见个人,没准儿汤头娘就见不到人了。 程仲出门去河沟里捞鱼,昨儿看杏叶喜欢喝鱼汤,想着今日也做些,不料就看到了这一幕。 陶二笑得和善亲近,被众人夸赞更是满面红光。 程仲冷眼看着,站在原地不动。 中间有认出陶二的吊梢眉妇人顿时拉住边上的夫郎嘀咕:“这不是陶家沟村那姓陶的吗?!” “看你这话说的,陶家沟村姓陶的多了,我哪知道是哪个?” “就那庙子里卖香烛的,咱村儿那被程小子买回来的哥儿他爹!陶二,陶传义啊!他兄弟就是那早年间做过货郎的陶传礼。” “真是?” “那还有假!你瞧他腿,不就是跛子。” “哎哟!要说他这腿儿,就是程家那哥儿小时候上县里时,贪嘴要吃……” 程仲一听他们开始讨论杏叶,拿着网子从众人中间走过。顿时,那妇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就噤了声。 程仲块头大,又是个猎户,常年吃rou比村里汉子健壮多了。村人站在他面前,跟小鸡儿似的。 加上程仲冷着脸,盯着那远去的跛脚汉,村人明白过来,顿时轻挪着脚步忙避开。 等到程仲走了,那夫郎道:“好生吓人。” 吊梢眉妇人啐道:“青天白日的,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人站在这儿我都觉着后背发凉,喘不过气来。” 这话夸张了些,众人哄笑。 “本就是。”妇人道。 程仲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附近几个村子好多人被征兵走了,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能不怕,程仲手里不知多少条人命。 汤头娘不乐意听这些碎嘴子说话,她担心自己儿子,赶着人道:“大伙儿散了,散了吧。” 她关了门,烦闷道了声:“这些妇人夫郎成日里没事做,就盯着人家屋里的事。” 汤头爹道:“村里不就是这样。” 他们一家从镇上回来的,住了几年,还是不喜欢村人那张嘴。 “尤其是那茂金花,看不得人好。” “行了,别人家的事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先看看大儿。” 汤头娘道:“怎么跟咱家没关系,你信不信,保管明儿早上,咱家的事儿就被茂金花传到外头村去了。” * 一刻钟前,杏叶听得外头热闹,村人都往村口走,吓得他赶紧往屋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