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昆羽费了好大劲才定住心神,只还余下两分魂不守舍,惶惶道:倒也不必这般大张旗鼓,客气了,我就不上了。 也未叫你上。白虎口吐人言。 濯雪如愿骑上白虎,狐尾摇得甚是得意,一时藏不住心绪,往老虎那大脑袋上轻拍了两下。 你白虎欲言又止。 濯雪瞎扯一通:没坐稳,捱着你脑袋了。 胧明可不信,分明是管不住手。 前边带路的小鬼得幸一瞻虎妖真身,好在多看了自家妖主一眼,不然已忍不住伏身臣服。 大王,这边请!小鬼掠至远处,快如击电奔星。 就在绝冥岭的三里外,黑土上无端端出现一处焦坑,周遭枯木乱倒,岩上裂纹密如琉璃碎,根本是术法所致。 白虎落地一刻,变作窕窕女子,甩着尾巴的狐狸伏在她背后,差些仰身倒下。 昆羽心惊胆战地迈入焦坑之中,躬身拈起一物。 两指间那玩意恰似百足虫的半截尸,尸上布满红纹,可不就是穿心蛊。 穿心蛊。濯雪认得,不顾泥污刨出了一只瑞鸟花簪,看着像是凉梦遗落的。 她将花簪递给昆羽,好心安慰:我们在黄粱梦市见到她时,她手脚齐全,看起来并未受伤。 这能是什么安慰的话,昆羽愁云满面,未见好转。 昆羽端详手里花簪,神色何其凝重,她从簪尖上一拭而过,指腹沾到残余的乌紫血渍。 还真是魇族。她冷冷道。 魇妖的血不同寻常,干涸后似含剧毒,色若紫酱。 胧明走过去扫了一眼,淡声道:凉梦交予你了,万不可莽撞行事,切莫擅闯无垢川,若能寻机与凉梦里应外合,也是极好。 凉梦被卷入其中,势必是知道了什么。昆羽紧握花簪,我呢,我也该知晓一二吧。 胧明看着昆羽,良久才道:魇族勾结阗极,祸乱三界。 昆羽心感震惶,如何破局? 破局在我。濯雪盈盈一哂。 第54章 54 狐狸口出狂言,偏她神色笃定,不像无凭无据。 昆羽原还不信,这搅动三界之事,岂能胡来,她宁可认为是自己听岔了。 她眼中的一簇火越烧越旺,动唇:何时勾结的? 百年前的大战。胧明道。 昆羽早看不惯魇族那鸠占鹊巢的行径,如今更是恨入骨髓,凿齿锯牙道:鼠雀之辈,恶心至极,只是不知,他们从中还捞着了什么好。 不计可数。胧明冷哧。 可要出兵?昆羽目眦欲裂。 稍安勿躁。胧明看昆羽周身妖气浑浑,显然已是怒不可遏,忙不迭弹出一缕灵力,扎到她眉心之中。 昆羽当即如受雷劈,一个激灵便醒过神,沉沉地呵出气。 胧明道:我暂未恢复至全盛期,若与阗极一搏,只有四分胜算。而阗极又与魇族联手,我等无缘无故攻入瑶京,魇王势必会出手阻拦。 莫非破局当真在她?昆羽看向狐狸,大惑不解。 濯雪权当这大妖气昏了头,心怜地睨去一眼,道:不信我也罢,胧明的话你也不信了? 昆羽已是惊得舌桥不下,但看胧明连辩驳的意思都没有,还好似听之任之,终于半信半疑。 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这妖力低微的狐狸该如何破局,总不能是去跟阗极与魇王打一圈叶子牌。 如何破?昆羽心知胧明万不会将此事当作儿戏,不过是想求个一知半解。 濯雪气定神闲道:山人自有妙计。 昆羽看胧明默不作声,便知自己今日是撬不出谜底了。 她垂眸注视手中花簪,转身时意已决,一路踏得黑沙飞扬,字字掷地有声:你们路上多珍重,我先前去无垢川一探,凉梦素来聪颖,兴许还留下了别的蛛丝马迹。 胧明只叮嘱:切记,莫要冲动行事。 昆羽化作黑影离去,而众鬼纷纷飞回绝冥岭,为守好山门。 只余濯雪和胧明还在原地,两妖早有打算,不慌不忙。 要走了吗。濯雪眸光一动,恰若日照长川,春光潋滟。 胧明目视远处,路远迢迢,可别打退堂鼓了。 退堂鼓是什么,我不会敲。濯雪目光飘开,全忘了自己此前悄悄擂过几次鼓。 鼓皮都要擂烂了。 无妨,缝缝补补又三年。 已不是在凡间,胧明不变马车,而是摇身化作白虎,双翼一振,烈风卷得丘上黑沙滚滚,尘土遮天蔽日。 有鬼魂找踪迹时浑水摸鱼,往黑沙下一藏,便睡了过去。 此时白虎翻江搅海,黑沙乱作一团,鬼魂倏然惊醒,头也不回地奔回绝冥岭,还以为这苍穹山界的妖主忽然就大开杀戒了。 属实是好大的阵仗! 哪知白虎不过是要背驮狐狸,虎心倒是咚咚撞了几下,却不是杀心。 濯雪爬上虎背,伏身时两只手揪在虎耳上,以防气力不济,当空跌落。 她分明是将虎耳当成了缰绳,将大妖当成了坐骑使。 胧明何时受过这般对待,这三百多年来,妖界中哪只妖不敬她,就算只是曲意承奉。 就连在凡间的五载,那猎户鞭打她,也是因为忌惮虎身之大、虎性之狂。 狐狸也怕过,她之怕倒并非假惺惺,不过是像奔走的江水,往东一逝,便没有了。 就跟她偶尔闪过脑海的灵光,只逗留一时。 胧明不言,倏然踏风而起,迎天直上百丈有余,像风中的一片絮,疾疾而行,运斤成风。 这远比在凡间时,要飞得高多了。 濯雪何曾到过这么高的地方,景色虽好,可惜疾风扑面,跟刀一般刮得她嘴巴子疼。 她惊呼一声,赶紧抿唇埋头,余下的话已全部咽下。 妖界鲜少屋舍,放眼望去全是各色山川。 这黑如黄泉府的,正是昆羽的山界,往前炽火焚燃的炼狱,是妖影杳杳的火海刀山,越过炽火,亦能看到绿草如茵的峻岭。 有高山好似被剜走了一块,其上盛满澈净天水,如明镜般映照出苍穹碧色 妖们便是栖息在这等地方,与天相接,与地相倚,汲取日月精华,方能长生。 白虎静静振翅,庞然身躯穿过云雾,如疾星驰过。 夜色褪去,旭日冉冉升起,跃至三竿高又徐徐沉降,随之夜幕又至。 濯雪连苍穹山界都没出过几回,还是头回知晓,那在兰蕙口中短短的三个字,竟远到要费上一日的路程。 她昔时觉得,兰蕙是见多识广,正是见多了、见乏了,才待在秋风岭中不肯出去,全未料到那身姿气度像仙的兰姨,还真的是仙。 兰蕙不光说起过昆仑瑶京,也曾说起东海与南山,就连那什么蓬莱和青丘也提过一嘴,更别提那与昆仑瑶京相接的不周山了。 不周山常年飘雪,兰蕙也不过是去过两回,单是在边沿之地便要冷得瑟瑟发抖。 濯雪在虎背上醒醒睡睡,忽地察觉天光刺眼,慢腾腾掀开眼皮,赫然发觉,眼前天地只余下茫茫一片白。 她直起身,凛风刮得她狐尾来回摆动,还以为是尾巴不为她所控,一个寒颤后,方知她已被冻冷得直哆嗦。 到了?濯雪唇齿瑟瑟,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方才不还是黑夜吗,怎忽然这么亮。 有瑞光在,不周山没有黑夜。白虎徐徐落到积雪上,身形刚往下降,便被雪堆埋大半,根本就是推着雪往前行。 濯雪赤着双足,足趾冷得微微蜷起,没敢从虎背上下去,生怕一步也迈不动。 在这不周山上,怕是连那从极寒之地来的冰虫,也要叫苦不迭。 走在此间,需调动周身灵力以御寒。 濯雪身无灵力,全凭胧明赈济,只是受庇护者尚未察觉。 胧明终于开口,声还算稳:这是不周山的山脚,我们从此处登山。 濯雪仰头观望,此前远一些的时候,只看得到茫茫一片白,如今近了些,隐约能在白雾间辨出一个灰影。 灰影高可擎天,大而无边,叫她胆战心惊,不由得自视为蝼蚁。 那想必就是不周山的山体,只是不知道,大雪瓢泼至这般程度,它怎会是灰的。 天上瑞光何其刺眼,凡人如若误闯,想必单单一眼便会盲于此地。 濯雪虚眯着眼,许是被瑞光照耀着,她的筋骨不免有些钝滞发疼,但魂灵却好像受到润泽的沙地,舒坦到飘飘欲仙。 是因她那妖筋妖骨下,盛着的是仙魂仙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