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大大一根狐尾,怎么看也不像是老虎身上该有的。 只是清醒的虎拗不过醉狐,胧明可喊不出来,哧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送给你了,反正你也找不到自己的尾巴。 那怎么行,你没有尾巴,日后还如何平稳走路?那魇族要是攻过来,我可没法扛着你逃。濯雪急得冒汗。 我不用尾巴也能走路。胧明道。 不行。濯雪义愤填膺,我与它一刀两断! 说罢,狐狸倏然抬臂,五指并成刀刃之态,作势要手刃尾巴。 她下定决心,甚至还聚起妖力,掌上笼着蒙蒙一团雾。 胧明一时语塞,在狐狸往自己尾巴骨上劈的时候,不慌不忙地甩出一道气劲。 狐狸的手被气劲撞开,她锲而不舍,这回没抬臂,而是猝不及防地给尾巴来了一下。 防不胜防。 濯雪刚想邀功,不由得哇出一声惨叫,她嚎啕大哭,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怎么砍在你身,痛在我心? 是砍在你身,痛在你身。胧明无可奈何,不得不倾身靠近,按住濯雪的腰不给她动,掌心徐徐施出妖力,令那折断的狐尾复归原位。 濯雪腰肢发软,不由得倒在被褥上,低埋的脸好似染了胭脂,耳尖更甚。 胧明还以为狐狸就这么睡过去了,她继而抬手,掌心覆上狐狸后脑,企图将酒意散去。 不料,埋头不动的狐狸轻哼一声,听着好似嘤咛。 声音何其轻,倏忽即逝,叫人不能寻根究底,只觉得耳畔被挠了一下,弄不清是狐爪挠的,还是毛絮搔的。 胧明微微一滞,继续为狐狸驱散酒意。 狐狸却突然翻身,露出半张薄粉微醺的脸,浅色眼眸直勾勾地看着胧明。 替你驱散了半数酒意,也该半醒了。胧明未变神色。 濯雪不语,一昧抓上胧明的手,将整条手臂揽入怀中,好像泉中那刻。 冷不防被拽上一下,胧明未留神,差些了跌下去,只好腾出一只手,微屈着支在榻上。 她的银发洒了满榻,袅袅娜娜,像盛满寒意的山泉,从狐狸颊边淌过。 怎么到水里去了,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濯雪蹬起腿,一个劲旱地挣扎。 还未将酒意驱散完全,胧明不得已,按住了濯雪胡乱踢蹬的腿。 濯雪虚阖着眼,脸上烦闷一扫而尽,也不知那舒服劲是打哪儿来的,她长长地呿吟了一声。 胧明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没将濯雪拨开。 濯雪昏昏沉沉,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声:珏光、珏光 胧明微怔,不知这狐狸喊珏光作甚。 醉狐醉语:珏光再好,也是大老虎你求而不得的,你夙愿难圆,太可怜啰。 我、我若是珏光,定、定要叫你空欢喜一场。她期期艾艾,一句接一句。 胧明微微冷下面色,即便这只是狐狸颠三倒四的两句醉言。 她抽出手臂,俯身逼近,想令这醉醺醺的狐狸听进耳里,只是一开口,不由得将声音放缓了几分。 我对珏光,绝非你想的那般,且珏光天下无双,无可取替。 濯雪哪听得明白,她怀中一空,干脆推胧明两下,哽咽道:区区天下无双,我也天下无双,我尾巴成了虎尾,世上绝无仅有。 胧明轻叹,心道珏光可不会这般。 珏光是仪态端庄的曙云公主,她再如何天真烂漫,也万不会如此跳脱,还露出如此神态。 明儿我要为我逝去的尾巴立一座衣冠冢,谁人赞成?濯雪将手臂横至面上,遮起泫然若泣的一双眼,一副心碎肠断的模样。 我赞成。胧明不同醉狐辩论。 她轻拍狐狸发顶,将酒气尽数拍散,淡声:睡吧。 濯雪眼皮骤沉,噙着泪睡了过去,酒劲一散,便扎进了梦乡。 烛台上明光闪烁,照出了两个寂影。 过了许久,胧明才拉下濯雪那横在脸上的手臂,顺势将锦衾一角塞到她怀中,已管不得这锦衾会乱成什么样。 烛灯吹熄。 濯雪在梦中游荡,她穿过尸横遍野的荒郊,看见一行行衣衫褴褛的乞讨者。 随之,一座金铺玉砌的城池现于眼前,耳畔喊叫声声,似有千万人在城中喧闹。 她逐声前去,冷不防被一声碎瓷吓得停住脚步。 哗啦。 有人喊道:是疫病,珏光公主染了疫病! 濯雪心乱如麻,犹记得胧明此前说过,珏光便是死在了疫疾之中。 但她还是看不见珏光,只看到一只手无力抬起,食指微微往前指。 边上有面戴布巾的侍女偎近,惶惶问:公主想要什么? 寒星。 是那只白虎的名字。 侍女皱紧眉头,可是陛下说 寒星。珏光又道。 放那只白虎进来。边上的女管事微微摇头,如若陛下问起,你莫要作声,我自会解释。 侍女抿唇颔首,小步走开,悄悄拉开殿门。 白虎以守护者的姿态伏在门外,冰冷的眸子睨了侍女一眼,好似会意,起身便不疾不徐地迈进殿中。 它停在珏光的榻边,虎尾不安一晃。 珏光起不了身,只能将手搁在床沿,让白虎嗅她的指尖。 我病了。珏光有气无力,声若游丝。 可白虎非人,如何应声。 珏光仰望着纱障,平静地自说自话:身子每况愈下,如今还染了疫病,怕是命不久矣。 白虎喉里传出低低的吼叫,好像听懂了。 你想何时离开?我救你时你遍体鳞伤,如今伤势好全,那些猎户已威胁不到你。珏光吐字不清,说完便昏了过去。 梦戛然而止,濯雪抱着被角惊醒,睁眼的一刻,以为自己还身在那人间炼狱。 大约过了半刻,她才陡然撒手,撒开才发觉,方才抱在怀中的,并非狐尾。 嗯? 濯雪眨巴眼,她昨夜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回来的。 rou定是吃了的,还结识了不少新妖友,岁奉酒 岁奉酒也喝了不少。 随之,昨夜发生的种种,洪水般泄满心头,什么找尾巴、抱胳膊的,她一件都没记落。 就连那因时节而现的情动,也轰一下炸在胸腔。 濯雪双耳嗡鸣,好似爆竹噼啪乱炸,炸得她坐立不安。 完了,这下当真无地自容了! 如今记得我是谁了吗。 耳畔冷不丁一句。 濯雪哪能说不记得,差些就想变成狐团,直接从榻上滚下去。 好在她忍住了,否则这寝殿怕是又飘满狐毛。 她暗暗将手摸向身后,没碰着尾巴,吞吞吐吐道:妖主大人有大量,我昨夜喝多了岁奉酒,说的话没一句能当真。 胧明好整以暇地看她,淡哧:你将岁奉酒当成山泉喝,哪能不醉。 濯雪不敢看过去,目光畏畏缩缩地落在腿边,小声道:我在凡间时可是千杯不倒,况且,也没人说岁奉酒不能多喝。 如今清醒了?胧明问。 濯雪垂头丧气地点头。 那我可就要同你细算了。银发大妖斜倚在桌案前,目光幽闲。 算什么?濯雪心头闪过无数猜想,每个都能叫她毛骨悚然。 胧明慢声:我叫你寸步不离,你昨日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这是其一。 我也并非无所事事,再说,是你令我去厨屋吃rou的,你张机设阱,如今反说我不好。濯雪心觉不平,如有其二,恰好抵消了。 那我亦有错。胧明哂着,不过你昨日都忙了些什么? 濯雪道:我看山看水,逢人问好,还在宴桌边端茶倒水,喝酒吃rou,又将叶子令传扬了出去。 还挺有本事。胧明夸得很不走心。 濯雪嗯上一声。 胧明又道:既然叶子令传扬出去了,不如你也跟着出去。 啊?濯雪只好往床下挪,反正她也羞于在胧明面前露面。 她赤足踩上那透着寒意的地砖,兴高采烈地问:出到哪才算出? 胧明往门那边轻努下巴。 濯雪心里还是有些不平,回头道:方才还怪我四处游荡,这般反复无常,是想潜进黄泉府当白无常,还是黑无常? 胧明沉默了一阵,语气无甚起伏地道:你昨夜,对珏光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