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以前在秋风岭上,兰蕙也会亲自教小妖学术法,兰蕙教得仔细,又教得慢,也许四五日才教完一术。 胧明不同,胧明根本就是将她当成饕餮,要她胡吃海塞。 这要她如何学? 她对着满脑子的咒法一顿比划,也不知比划得对不对,若是出了岔子,可别把胧明的寝殿炸了。 濯雪翻了个面,仰躺在床褥上不动,半晌抓起一绺头发把玩。 光泻进窗,眼前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银亮。 濯雪恨不得将那根银发戳进眼眸,手脚刹那间冒出寒意,她怎么长起白发了? 是了! 大妖们的容貌大多会停留在法力鼎盛之时,而小妖法力不济,寿限一到,大多会和凡人一般变作雪鬓霜鬟,颓如灯灭。 可她才刚突破境界,也才活了十八载,灯怎就开始灭了? 别灭呀,要灭也得等她享够年华,吃足香鸡再灭。 濯雪哪还敢耽搁,坐起身双膝一盘,慌忙从第一式开始练,一个劲掐诀施咒。 许是胧明早有预料,屋中所有器物俱受术法庇护,轻易损毁不得。 屋中一会烈火焚燃,一会大浪滔天,木榻软纱都还是好端端的,既未被浸湿,也未被熏黑。 主殿中,魇族妖使奉上薄礼,看着胧明不卑不亢地道:还请妖主笑纳,此乃我家主子精心挑选的月溶录,枕此录而眠,夜里能沐天地灵气,更能助长修为。 银发大妖未令秋柔去接,眸中无甚情绪。 魇族妖使双臂悬空,有些进退两难,又道:妖主不喜欢? 秋柔也微露困惑。 胧明托着下颌,不甚纯粹的银发垂在身前,她与濯雪不同,她发呈两色,是因她兽身本就是两色。 她漫不经心地朝妖使手上瞥去一眼,眼里无惊无喜,也许就算是魇王亲自前来,她也是如此姿态。 这月溶录是好,但一时疏忽,可是会命丧九天的。胧明眼波闲静,你家主子既然持有此物,还以此作礼,又岂会不知? 话中深意何其明显。 本就不是十全十的好东西,魇王特遣下属送来此物,又能怀揣什么十全十的好心思。 秋柔站在边上,低声问:妖主何意,这月溶录要不得? 月溶录之好人尽皆知,其中不详,恐怕唯有昆仑瑶京最为清楚。 若非胧明与黄粱梦市的主人凉梦交好,她怕是也无从得知。 胧明捏着那半掩在袖中的白玉铃兰,缓声:借月溶录,不必耗费法力便能神魂出窍,还能避开神光侵袭,直上九天云霄,沐九天至纯灵气,但如若被昆仑瑶京发现并擒捉,神魂怕是不能归来。 秋柔听得一怔,听闻月溶录内,藏了当年补天之石,故而枕此录入眠,能梦到九天盛景,又能助长修为,怎么忽然就成神魂出窍了? 游者分不清眼前所见是真是假,如此口口相传,人人都以为是梦。胧明虚眯双眸,有传言,此物是昆仑瑶京特意抛下妖凡两界的。 难不成,是为了迷惑众妖自投罗网?秋柔揣测。 实际如何,得问月溶录的原主。胧明淡哂,可惜谁也不知,月溶录出自谁手。 魇族妖使目光游离,面上惊诧不掩,明显并不清楚此事,片刻神色不改地道:妖主言重了,此物的确有利有弊,我家主子知晓妖主惯来敏锐,这才特地遣小的送来。 此妖微顿,慢起调子,妖主沉疴未愈,我家主子挂怀已久,听妖主所言,月溶录用来是有几分危险,不过这也是难能可贵的治病法子。 在胧明面前提及她的旧伤,无疑是火上浇油。 尤其提及此事的,不过是魇族的一个喽啰。 妖使说完,明目张胆地打量起胧明的面色,根本不怕胧明忽然降下威压。 胧明一嗤,眸中毫无波澜,别有深意地问:魇王有心了,百年不闻不问,怎偏偏此时送来月溶录? 她未等魇族妖使作答,又道:小小月溶录,可不够治我的伤,魇王大抵最清楚,我当年伤得有多重。 妖使抬起的双臂僵在半空,我家主子说,这月溶录难得,妖主若是不喜欢,大可赏赐给手下小妖把玩。 胧明不再推拒,朝秋柔使了个眼色,看来此物我不得不收了,那便多谢魇王。 秋柔走上前,接过魇族妖使手里那一卷月溶录,随之凭空捞出一方木匣,将之纳进盒中。 木盒落到胧明手里,胧明掂量了一下,并未打开查看。 魇族妖使如释重负,拱手道:无垢川已遣多名妖使往返各山界,可惜皆找不到那断趾的猪妖,不知妖主还有没有别的头绪? 胧明垂眸把玩木匣,无。 山中有无大小妖受其袭击?妖使又问。 无。胧明单一个字。 来使露出难色:线索太少,怕是还得一番苦找,妖主稍安勿躁。 无妨。胧明收起木匣。 魇族妖使暗暗环顾四周,眉间微露失望,躬身道:礼已送到,若无旁事,小的便告辞了。 胧明无甚诚意地邀其留下,凌空山在办宴,何不吃过饭再走? 多谢妖主。魇族妖使惶惶摇头,小的还得赶回无垢川。 胧明令秋柔去送,她则留在殿中,暗暗放出一缕神识。 待亲眼目送那妖使离开苍穹山界,她才拎着木匣返回寝殿。 此刻,狐狸正伏在榻上,锦衾乱糟糟地堆在她脚边,也不知被踩了多少下。 榻上华纱软帐也是乱的,一半卷在狐狸身上,一半垂及地面。 听到门开,软趴趴的狐狸一个鲤鱼打挺,蓦地起身,抓起一绺头发便往胧明面前送。 那绺黑发里藏着的银丝,比先前多了不知多少。 濯雪紧抿的唇微微一动,攥着那绺发,紧张至极地道:别人突破境界能多活百年,我怎么一副要死的样子? 第26章 26 学也学了,练也练了,一通忙碌下来,头发竟毫无起色,还是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濯雪手抖,话音也抖:凡间常说,揠苗助长有违万物生长之定律,我莫不是弄巧成拙了? 还有余力将纱障和被褥倒腾出花,这不是元气挺足?胧明看到那绺发,愈发证实心底猜想。 禁制果真不能强硬破除,而狐狸的内丹,也另有乾坤。 濯雪化出一对狐耳,耳尖微动。 白日时她刚睡醒,便被薅了一把狐狸毛,而后魇族突然到访,她受惊还来不及,哪有心思留意其它。 如今再听到胧明说话,她莫名觉得,她似乎 听得更清晰些了? 也或许是修炼了一番,妖力增进,能抵得住禁制对双耳的箝制了。 濯雪嘀咕:正烦心着,元气又能充足到哪去。 你那命不久矣的结论,是打哪来的?胧明好整以暇地问。 濯雪懵懵仰头,半晌嘴里逸出一声:啊? 并非听不清,反而是因为听得太清了。 算下来虽只比先前好上一些,好在字字分明,每个发音俱是清晰可辨,哪还有先前半分含混模糊。 就好像清泉灌入耳中,将之里里外外洗涤一净。 除却听音还稍显轻远,远得像隔山隔海,其余已难不倒她。 濯雪揣摩透了,原来她这耳聋的毛病,还真是禁制所致,此禁制害狐匪浅。 想来这也是阗极和魇族所盼,如若她一直是这软弱可欺的姿态,何愁杀不掉。 濯雪心里一阵乐呵,偏偏她来了凌空山,叫阗极和魇族不能得逞。 胧明以为狐狸没听清楚,索性复述:我是说,你那命不久矣的结论,是打哪儿来的。 濯雪忙不迭将发丝拨开,挑出银白一根,捏在手里道:我头发一夜花白,放在凡间,这是早衰之迹。 胧明俯身,五指嵌入狐狸发中,在狐狸耳畔轻悠悠地掬起一撮。 五指划过发根,掀起密匝匝的痒意,那点若隐若现的痒,一瞬便能循着气血流淌全身。 濯雪抿唇不言,踩在锦衾上的足趾微微蜷缩,不由得屏住呼吸。 坏了,她干脆不屏息了,身一伏,整张脸埋到褥子上,咬紧指甲盖。 这时节当真不好,也不知泡在泉中会不会好上一些。 狐狸发顶的青丝被轻飘飘翻开,胧明看得仔细,这架势活像是要根根数清。 濯雪本就牙尖,逮着自己手指头一顿啃咬,咬狠了,血腥味蹿入喉头,叫她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