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
思绪电转,暴怒的大喝自郑家院子里传来,更大的吵嚷声随之响起。 莺芝止住念头,把王诗蔓往上托了托,步履快而轻,在狭窄黑暗的小道里穿行着。 夜里风凉,冬夜的寒风直往人骨头里钻。 莺芝手腕一翻,又取出件厚一些的衣服,把王诗蔓整个裹了进去。 依照白天走过一遍的路,她目标明确地在一家又一家的夹道中穿行着。 她的身后,一家又一家的灯光涟漪般呈扩散之势次第亮起。 不知道谁家养的狗大声地吠叫着,村子在逐渐醒来。 王诗蔓烧得迷糊,意识昏沉,本能地靠近热源莺芝,又想挥开身上的厚衣服。 微弱的呢喃从她口中传来,破碎不成句。 “mama……” 莺芝暂时停下脚步,探了探王诗蔓的状态,略一停顿,指尖再度点上她眉心。 不甚明亮的一点柔和光芒渗进王诗蔓眉宇间,她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脸上的痛苦之色减轻了许多。 莺芝平复了微微有些紊乱的呼吸,不得不重新思量起接下来的计划。 王诗蔓的状态太差,即便她可以短暂给予一些灵力,但毕竟不是适宜凡人体质的药,只能减轻一些痛苦,没办法和药对等。 而以现在这种,她需要时不时给予对方灵力的情况,也不太能带着人走回乡镇县城的医院。 不能走了,需要优先寻找药物,或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安置,等待红线小人的归来。 药物是首要的。 药—— 莺芝抬起头,辨别了一下方向,脚下一转,回身,朝着刚刚走过的方向行去。 她想到了一个人。 几分钟后,莺芝站到了一家的侧墙外,倾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前边,砰砰砰的拍门声刚过去,一个有点糙哑的男声从院子里离开,任由另一道年轻些的男声再如何劝说,也依旧跟着吵闹的人群逐渐远去。 确认人群走远后,莺芝没有再犹豫,抱着王诗蔓转出了夹道。 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院门的大灯下,望着远去的人群,脸上表情晦暗,复杂难明。 莺芝在他两步外站定。 那人似有察觉,转头看来,眼瞳骤缩。 “——小莺?!” 莺芝站定,微仰起头,看向在高一级台阶上立着的年轻男人。 对方惊疑不明,正想追问,却忽然注意到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他更加震惊。 “……这是?!” 莺芝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声音平静:“她发烧了。” 她侧转眼眸,看向人群离去的方向。 “万措,你准备叫他们过来吗?” 万措张了张嘴,哑然一瞬,眼底似有屈辱闪过。 “……你认为,我是会做那样事情的人吗?” 闻言,莺芝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说什么,她单刀直入: “有药吗?” “……有。” 万措定定地看了她怀里被裹着的人一眼,退开几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莺芝也不纠结,直接抱着王诗蔓走了进去。 她之所以选择来找万措,最大的倚仗就是,她看过万措的缘线,也看过他的命理,算是对他的性格和处事有一定的了解。 无论他和村里这些产业有没有关系,知不知情,又是如何看的—— 在发现莺芝和王诗蔓后,他都有极大概率不会选择把她们控制住,而是会本能地保持彬彬有礼、矜持礼貌的作风。 对莺芝和眼下的王诗蔓来说,这就足够了。 在万措的带领下,莺芝抱着王诗蔓来到了主屋西侧的屋子。 “这是我的房间,”他指了指干净整洁,只有少许褶痕的床铺,“可以让她先躺上去,才换的新床单。” 说话间,万措动作未停,走到了自己的行李箱旁边,拿出一个四方的小 药包,拉开拉链后,里边整齐摆放着许多药品。 他回头看了一眼,莺芝正把裹在王诗蔓身上的衣服拿下来,试她的体温。 “只是发烧吗,着凉了还是?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见莺芝微微蹙眉,万措补充道: “家里现在只有我自己在,不管发生了什么,可以放心先吃药。” “可能都有。”莺芝道,“她身上很多伤口,晚上又沾了水,忽然就烧起来了。” 万措动作一顿,也皱起眉,显然想问什么,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倒了一杯温水,把相应的药拿了过来,递给莺芝,附带的还有一支温度计。 “消炎药,退烧药,一起吃吧。” 莺芝点点头,接过药和水,一点点喂给王诗蔓。 王诗蔓人都不清醒,这通药喂得很困难。 万措看了两眼,大步走开,到了一旁的书桌边坐下,开始翻看着什么书。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说。 等莺芝给王诗蔓喂完药,把水杯放下,万措才从书里抬起头,递过去一包湿纸巾,看向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莺芝抽了张纸巾擦拭手上的水渍,声音平静: “我来给你父亲算卦。” 万措脸上划过一抹错愕。 毫无疑问,他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提起这个,莺芝又看了他两眼。 “你母亲呢?下葬了吗。” 万措沉默了下去。 好像这个普普通通的问题是什么极难回答的诘问一样。 良久,他才痛苦地将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没有。” “你想说吗?”莺芝问。 “……”万措又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几分钟过去,他才缓慢地开口。 “我知道他不在意我母亲,但我没想到,他竟然……” 或许因为莺芝不是这里的人,与这里的人都不熟悉,也可能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他在外边认识、却知道这件事的人,抑或她在他的印象里,向来扮演的都是一个倾听者—— 种种情志所致,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这几天的郁结于心的闷燥和痛苦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我当时打电话回来,明明说过了,让他们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可是,我紧赶慢赶,回来后得到的只是他已经把我母亲的尸体送出去了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连死,他们都不肯给我母亲一个安稳——” 语速渐渐提快,压抑的情绪也逐渐走高,万措闭上眼,狠狠揉了一把脸。 “白天的时候我去找了,没有找到。不过没关系,明天我还会去继续找……一直找……” 他喉头滚动几番,眼眶发红,隐隐带着红色的血丝。 英俊的面容无端生出一些狰容。 莺芝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这样做,会让你觉得心安吗?” 冷不丁的询问,把万措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出。 他一滞,旋即面露困惑。 这问题来得太突兀,任谁一时都很难理解。 莺芝也意识到了话题的跳跃,于是她解释道: “即便明明知道,找到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依然没办法为她迎来尊重和体面,但你依旧会‘不厌其烦’‘不遗余力’地寻找你母亲的尸身……——是因为这样做,会让你受到煎熬的心好受一些吗?” 万措怔怔然愣住。 莺芝复又道:“你现在的举动,无异于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在给自己找理由,找一个让自己原谅自己的理由。” “万措,你是在感动自己吗?” 万措已经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 他五官有那么一瞬似有扭曲,可很快又恢复。 在接下来几秒钟内,万措所表现出的痛苦和挣。扎都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