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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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皆赖诸君竭力,百姓用命。”谢淮合上文书,抬起眼“然,过往之绩,止于过往。冬日将至,百事维艰。往后三月,钱粮物资,尤以御寒、兴工为要。是以,自本月起,各项支用,改为一季一核,按需拨付。”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最关键的话:“今日,便议定今年十月至明年正月,一季度之预算分派。诸位可依所辖之地情、所呈之计划,陈说理由,核定多寡。” 这是他写了十封信给主公哭诉后得到的应允,毕竟止戈军在当了两三个月的护卫队后,已经快受不了了,天天嗷嚎着说哪怕他们是磨坊的驴、你也不能这么用啊! “嗡——” 台下顿时sao动起来,季度拨款,这意味着要一次争夺未来三个月的资源! 尤其是,冬天要来了口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几个关键人物——负责协调幽州、井陉两地煤矿开采与分配的官员,以及掌管部分御寒物资调拨的仓曹。煤炭,在这个木柴紧张、百废待兴的冬天,几乎是仅次于粮食的硬通货。相比于并州那些难挖的山中矿,幽州与井陉的露天煤矿,是众人眼中的最大的香饽饽。 挖煤远比樵夫砍柴烧炭来得快,效率也高得多。若能多分得一些煤炭配额,不仅能让治下百姓少受冻馁,更能解放出大量砍柴的人力,投入到烧砖、烧瓦、纺织等生产中去。 崔桃简坐在人群中,微微挺直了背脊。 东武城的砖窑已建好两座,并已成功烧出了两窑质量不错的青砖。他不仅用砖修缮了部分公廨和驿站,更听从了老窑工的建议,在窑炉设计时,就预留了烟道和水道,连通旁边新建的简易澡池和十几间大暖房。 这些暖房,一部分用于安置窑厂工人和一些家中确实无柴可烧的贫民过冬,另一部分,则计划用于收容那些屋顶破损、难以抵御严寒大雪的穷苦人家。 另外,他还特意空出一间屋子,打算在农闲的冬日,筛选一些机灵点的孩童,试行开蒙讲学。在眼下大家都在比拼田亩、户口、工坊,文教看似不急迫,但却是最长远的投资。 然而,这一切设想,都需要资源支撑。维持砖窑持续生产需要煤,暖房澡池需要燃料,开蒙需要纸笔、灯油,甚至给孩子们的些许笔墨补贴……每一项,都在他那份计划书的预算列表上写着。 谢淮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将军!下官乃信都县书吏周明,信都地处要冲,流民汇集,今冬若无足够煤炭取暖,恐生民变,且我县计划兴修水渠,冬日正是清淤加固之时,民夫需热水热食,更需取暖之所,请将军务必多拨煤炭五万石!” 他声音洪亮,理由充分。 “五万石?周兄好大口气!” 另一人立刻冷笑站起,“我武邑县亦有多处砖窑待建,且毗邻矿区,转运便捷,同样急需煤炭,将军,下官只需一万石,但求优先调拨!” “优先?凭什么你武邑优先 ?我安平县的织坊已招揽妇孺百人,就等煤炭生火,此乃利民之业,岂可中断?” “织布御寒,岂有烧砖建房紧要?房屋不固,如何过冬?” 争吵几乎是瞬间爆发,每个人都竭力渲染自己面临的困难,夸大自己计划的重要性,顺便拉踩一下同僚需求的紧迫性。 崔桃简没有急于发言,终于,在关于煤炭的争论稍歇(暂时谁也没能说服谁)之际,崔桃简站了起来:“东武城县务崔桃简,有下情陈禀,及冬季度计划,请将军与诸位同僚垂听。” 庭院稍微安静了一些,许多目光投向这个在如今北方成绩排行靠前书吏。 “东武城夏收已毕,粮赋入库,市面初定。现有砖窑两座,月产红砖约十七万五千块,灰瓦六万八千片。除用于修缮公廨、驿站外,余者皆平价售与百姓,或用以抵充部分工钱。” 他先报出实绩,数据具体,令人信服。 “然,砖窑生产,需煤甚巨。现有存煤,仅堪半月之用。冬季砖瓦需求更增,窑火不可熄。故,请拨煤炭一万五千石,以维持窑厂运转至开春。此其一。” “其二,窑厂已按设计,修建连通之余热暖房十二间,大澡池一座。暖房可容无家贫民、窑工及家眷过冬,需煤炭维持温热。约需煤五百石。”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下官明白,如今河北皆求矿,矿上必然人少事多,是以下官拟于秋收之前,收三百余民工,前往矿区,协助开矿,只求分多挖掘出来的一半的煤炭,归我东武县城,不知此法可行否?” 谢淮目光一动,别说,这些年轻人只知道伸手要东西,却一点不知道如今产量有多紧张,而这位属下却急人之所急,知道开源的重要性,这性子实在优秀且沉稳。 于是他也赞赏道:“此法可行,报告书拿来吧。” 给过。 第207章 辞旧迎新 种完田了 十月, 秋,清河郡,东武城县。 离县城十里的地方,风卷起干燥的尘土, 打在脸上生疼。路边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枯瘦少年正靠着树歇息, 他十来岁的年纪, 发丝泛黄, 裹着一件大人穿烂的、满是补丁的破夹袄,背上背着比他还宽大的一捆柴火, 显出他那身子更单薄了。 歇息了一会, 他又背起沉重的柴火,一步一步, 走在寒风里,走在刚刚修好的官道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这官道, 就好像一个梦,让他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忆从前, 他家里, 曾经也有过热闹的时候, 爷爷、爹、叔伯,两个堂哥,都是壮劳力。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 先是“燕王”的兵来, 带走了爷爷和爹,说是去打“秦狗”,一去就没回来, 同村的伤兵捎回个口信,说死在涿州了。 后来换了“秦王”的旗,又来征夫,要打草原人,叔伯也被绳索套着拉走了,这次连口信都没有。 再后来,燕王又回来了,两个成年不久的堂哥在婶婶绝望的哀嚎里被带走,至此也没有了消息。 没有男丁,在村里会被欺负,可整个村都没丁了,都是妇孺,也欺负不了谁。 只是来征的赋税却从没少过。管你是燕是魏,是兵是匪,来收粮的,总是那么凶,那么理直气壮。 家里没了大半劳力,只剩下祖母、娘、两个婶婶,还有他和四个更小的弟弟meimei,交了粮赋,就不剩下多少了。 日子像钝刀子割rou。 去岁冬天最冷的时候,家里的粮缸快要见底。祖母看着饿得直哭的孙子孙女,在一个下雪的清晨,摸索着走到村后的槐树下,一根绳子挂上去,等发现时,人已经僵了。 家里穷得连张裹尸的草席都凑不齐,最后是婶婶拆了半扇破门板,才勉强把祖母草草埋了。娘和婶婶哭得背过气去,从那以后,人就更瘦,更沉默,眼里就和那些尸体一样,木木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样子。 少了一个吃饭的人,他们这几个小孩子勉强熬到春天,靠着吃野菜接上了下顿。 然后,又换天了。听说是南边来的“徐州兵”,把燕王和魏王都打败了。村里人更怕了,不知道这次又要被剥几层皮。果然,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人,他很年轻,看着比李新也大不了几岁,自称是“徐州崔书吏”,要“编户齐民,重定田亩,发放新的户帖”,还说不征童子,不额外加派。 可谁信呢? 娘和婶婶把他藏进堆破窑里,对外只说“孩子病死了”。村里人也大多如此,要么藏起半大孩子,要么报个假的丁口数。那崔书吏倒也没强逼,只是叹了口气,与陪同的军卒在村里贴了张告示,又去了下一个村子。 日子依旧难熬。 去岁战乱时,秋禾被毁了大半,夏粮收了,也剩下的本就不多,眼看秋粮还没影,家里的粥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弟弟meimei饿得整天哭,娘和婶婶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 他看着空空的粮缸,又望了望村外那条听说正在“修整”的官道。那里每天有乡人干活,据说“管饭”。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悄悄爬起来,对惊惶的娘低声道:“娘,我去村外看看,找点野菜。” 他没说去修路。娘嘴唇动了动,想拦,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和饿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扭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去了修路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来过村里的崔书吏,他跪在对方面前,求着也能上工。 崔书吏见他瘦小,本不想要,但看他眼神执拗,便从怀里递给他一个饼子:“先把这个吃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病,”他一边大口吞吃一边说,“阿娘说,我没满月就病了三次,所以叫三病。” 那饼又软又甜,他很想带回家,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违抗这个大官人。 崔书吏笑了笑:“好,你跟着去搬小点的石头,一天管两顿,杂粮饼子,咸菜管够。” 他用力点头,立刻加入了劳作的队伍。他力气小,就挑最小的石块搬,别人休息,他也不停,只想多干点,多吃一口。可那杂粮饼子,他每顿只敢吃一个,剩下两个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晚上下工,揣着温热的饼子跑回家,看着弟弟meimei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他才觉得一天的累没白受。 可终究是吃得太少,活又重。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烈日当头,他正奋力将一块稍大的石头推向路基,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一处临时搭的草棚阴凉下,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和米香。那位崔书吏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半碗粥。见他醒了,将粥递过来:“来慢慢喝,你多大了?” 他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想爬起来,不敢说真实年龄,只含糊道:“十、十三了……” “别动,先歇着。” 崔书吏按住了他,语气温和,“大夫说你是饿的,我听工头说了,你每日只吃一个饼子,省下的带回家?”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攥紧了衣角。 崔书吏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对旁边人吩咐:“去,拿五升粟米,给他。” 又对他说:“这粮是千奇楼借你的,收秋粮时要还回来。你回去好好养养,你这半个月的工钱,按规矩,折了半匹粗布,也一并给你。” 说着,真的有人拿来一袋粮食,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盐,还有半匹灰扑扑但厚实的粗布。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又看看崔书吏,完全反应不过来——不扣他耽误的工?还给他粮食、盐、布?天下哪有这样的官? “拿回去给你娘。告诉她,官府修路,是给工钱的,不白用民力。你以后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养家。”崔桃简将东西塞到他怀里,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歇两天。等路修好了,来往方便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就这样,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粮食、珍贵的盐和厚实的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 一路上,他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将东西交给娘时,娘和婶婶也惊呆了,摸着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布,听着儿子磕磕巴巴的叙述,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娘搂着他,嚎啕大哭,那声音凄厉极了,仿佛把这些年受的痛苦和绝望都哭出来。 那哭声,他说不出来,可那之后,好像,娘就活了过来。 第二天,娘带着他,还有家里藏起的弟弟meimei,主动去了村里登记了户籍。 渐渐地,随着一个又一个政令下来,陆陆续续,其他人家也带着曾经藏起的孩子,走了出来。 如今,秋去冬来,村里传来消息,那位崔书吏(现在都叫他崔县令了)在县城边砖窑旁的暖房里,要开“冬学”,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还不收束脩,连纸笔都会他来“想办法”。 他知道这消息,就忍不住。 他想去。 可空着手去,总觉得不好意思,崔县令给了他家活命的粮,他还能给什么? 他看到后山还有没被砍光的枯枝。于是,他花了整整两天,顶着寒风,钻进刺人的灌木丛,打了满满两大筐硬实的柴火,用草绳捆得结实实。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当“礼物”,但他只有这个了。 今天就是冬学报名的日子……想到这,走在这官道上,他感觉步子更沉重了。 当他背着沉重的柴捆,走到那排冒着丝丝暖烟的暖房外,惊呆了。 暖房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大人孩子,几乎把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大人们手里都没空着,有的提着一条不知存了多久的腊rou;有的用篮子装着几块自家舍不得烧的好炭;有的兜着几个还沾着草屑的鸡蛋;更有人拎着扑腾的野鸡、野兔……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人们脸上满是期盼、紧张。 有相邻村子的老人低声念叨:“乖乖,为了娃能读书,这方圆百里的野鸡,怕是要绝种喽……” 他看着自己那两捆不起眼的柴火,脸有点红,默默地把柴捆往人少的地方靠了靠。 吱呀一声,暖房的门开了,崔县令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识字的青年协理。看到外面这阵势,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冬学,一为教化,二也为公事选拔些机敏童子帮忙。东西,都请拿回去,给老人孩子补身体。若真想谢,就让孩子用心学,将来为朝廷尽力。” 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然后,他让孩童们入了暖房。暖房有一层厚厚的地砖,比外面暖和许多,地上铺着草垫。一百多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挤挤挨挨地坐下,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崔县令没有立刻开讲,而是让他们安静,不要说话,在要求了好几次后,他不再说话,默默观察。 有的孩子进来就东张西望,抓耳挠腮,坐不住;有的则能很快安静下来,虽然紧张,但目光能跟随大人。李三病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膝盖,努力让自己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观察着周围。 大约半炷香后,有超过一半不听话,坐不住、喜欢小声说话甚至打闹的孩子,被温和地请了出去,他们的父母在外面的怒吼和孩子们的哭叫穿过了厚墙都能听见。 剩下的孩子,松了口气之余,又更加紧张。 然后崔桃简亲自在黑炭灰抹平的石板上,写下从1到10的数字,领着念了三遍,然后擦掉,让孩子们凭记忆,在发给每人一小块沙盘上默写。李三病紧紧盯着那些奇妙的符号,用尽全部心力去记。 他记性不错,又或许是生存的压力锻炼了他捕捉任何有用信息的能力,十个数字,他竟歪歪扭扭、顺序不乱地默写了出来。这一关,又筛掉了一半人。 再然后崔桃简提了些简单的问题,比如:“若你有三升米,每日吃半升,可吃几日?”“从村里到县城,走官道要两个时辰,若走小路近一半,但要过一条独木桥,你敢不敢走?为什么?”“若你看到邻家灶房冒浓烟,但无人呼喊,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