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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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昭意倒在地上,黑烟附回躯壳,降至颅顶的压迫感更加强烈,想来槐序已经彻底失神。 她仰躺在猫尾边上,看是看不见,好在能感受到颊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柔触碰。 冰冷而绵滑,像一只欲碰还休的手。 有一瞬间,她情愿时间停在此刻,就算她和槐序都已经异于常人。 只是半边脸覆满绒毛的槐序,大抵不这么想。 她神志全失,眸色黪黪,瞳仁的墨色扩散开来,将眼白完全占据。 许落月看商昭意还有些意识,压着声啃啃哧哧地问:“你、你还有力气吗,能走不?” 话音方落,数十条海葵般的尾巴蟠曲伸出,状若鬼爪。 尾巴撞上无形结界,撞得银光迸溅,大阵欲碎。 许落月瞪直眼,提踵后退了一步。 阵中,商昭意颊边轻软的触碰不见了,她抬手覆住侧脸,很慢地站起身,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向前摸索。 许落月又退了一步,哑声喊道:“她不是尹槐序了,她已经变成囊蝓了!” 她想,商昭意如果还有力气出来,她姑且冒一下险,暂将阵石移开。 这一声嚷叫,又引得囊蝓猛甩长尾,在结界上鞭出一攒攒的寒光。 囊蝓又唳叫了一声。 许落月耳廓有些湿,她抬手抹了一下,手指鲜红,才知道是流血了。 商昭意不为所动。 “你还能救她不成?别异想天开了。”许落月看得出来,商昭意力气将尽,别说救了,连自保都难。 商昭意才站起来,便被按倒在地,后背被尖利的甲鞘抵着,半边脸挨上沙砾。 她并非异想天开,只是很突然地想起了以前在尹家学习时的一些事。 那时她跟着尹争辉学东西,尹争辉有时布置了作业,就到一旁抄心经去了。 她曾好奇走近,问尹争辉“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是什么意思,尹争辉告诉她,是破除虚妄,回归本身,便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你以后或许能懂,尹争辉说。 她蒙昧垂眸,不作回应。 是在此刻,商昭意心裏才有了明确的答复,她不懂,也不想懂。 她有执念,所以不远离,也不涅槃。 黑烟如自毁般绽开,商昭意燃尽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她很清楚,此路九死一生。 源源不绝的黑烟将尹槐序笼盖,反被撕得七零八落,她甩尾挣扎,鬼气横冲直撞。 饶是如此,那些零零碎碎的黑烟也依旧粘黏在她身上,状若密匝匝的藤壶,让她如何甩都甩不掉。 结界上出现数道玻璃般的裂纹,快要抵挡不住下一次冲击。 许落月不再停步,歪歪倒倒地迈着步子,她觉得商昭意肯定连魂魄都要折在这了。 折就折吧,她已经问过商昭意的意思了,是商昭意不肯走。 夜裏没有灯,她连前面是什么路况也不知道,随手捡了根树枝慌慌张张地探路。 没探明白,她猛一下跌进坑裏。 结界嘭地裂开。 商昭意伏在地上喘息不停,撘在地上的手指微微弹动,那些黑烟跟着徐徐滑移,像在描摹尹槐序异化后的轮廓。 她痛苦却又有些贪恋此刻,她能凭借零散散的黑烟,得知槐序是如何摆尾,如何动耳的。 槐序的肢体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这样一点也不好,她贪得无厌,更想槐序恢复成活生生的模样。 太贪,便也敛了此刻贪恋的心。 她从未觉得魂魄如此鼓胀,好像下一秒就要绽裂。 周身浸满鬼气后,连流淌的血液也是冰冷的,多半要成活死人了,她想。 也不知道槐序此时又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想将她撕开了一口口咽下。 一簇猫尾甩过来,她猛地滚出去数圈,身上衣料磨破了,血从磨损的皮肤裏缓慢渗出。 槐序将她的黑烟抓挠得更碎,她吃鬼气吃得更费劲,连身到魂也很虚弱,已经抵挡不住槐序的一击。 无妨。 她不怕痛。 天光微明,树叶间隐约能看见天上露出了一片鱼肚白。 稀烂的黑烟徐徐落地,蚁群般爬到商昭意身上,在她泛灰的皮肤上,像墨痕般隐了下去。 她撑坏了,不是腹胀,是整个魂魄都在往躯壳外鼓,似乎随时都能脱壳而出。 拖着数十条猫尾的囊蝓已然不见,只剩一个澄莹的魂蜷在边上。 如果槐序有意识,想必是能将猫魄压制住的,偏偏没有。 所以她头顶上冒出了一对深色的猫耳,耳尖上的毛有些长。 商昭意不舍地收回黑烟,忍着胀痛从牛皮革记事本裏,取出了尹槐序此前画的那张符。 此符吸魂的时效很短,却能长时间将鬼魂容纳在内。 她不精通符咒,且不说这还是失传的符术,好在她在尹家时曾也听尹争辉讲过,此类符只要符纸完整,稍以血重新着色,便能再度焕发符力。 重新着色一次,符力便会削减一些,最后会彻底变作废纸。 她用刀割破虎口,沾血描起尹槐序留下的墨迹,符文上当即有流光闪过。 商昭意轻叩符纸四下,沾血的两指一并,将那被吸到其中的沙红雨拈了出来,急急将尹槐序的魂魄收了进去。 她可不想沙红雨和槐序共处一符。 沙红雨眼前漆黑一片,冷不丁见到光,还有些不适应。 此时有一股力将她往外拽,符力又极其凶悍地吸着她,她像被撕成两半,差点出声唾骂。 过了良久,符门关闭,商昭意才撒手将沙红雨丢开。 沙红雨回过神,双目圆睁地看她,吃吃地笑出声:“你拿符困我?” 商昭意看不见她,起身趔趔趄趄地走,一副要死的样子。 第74章 葳蕤草色间, 两鬼相隔甚远,一个形似鬼, 一个恰是鬼。 沙红雨魂魄的裂痕还在,若非如此,她肯定早就破符而出了。 进符之前,她一心想着要给商昭意一点颜色瞧瞧,就连被困在符中,也一刻没闲着,想出了百种能让商昭意欲哭无泪的法子。 此次一出来,她竟还有些下不去手。 她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 只是商昭意再多痛苦一些, 肯定直接就没命了, 她也没得看了。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一两天的时间, 这人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不人不鬼的, 真稀奇。 沙红雨不靠近商昭意,优哉游哉地在山谷中晃, 而商昭意也压根不在意,自己从符裏揪出来的这只鬼。 好庆幸槐序给她留了这张符, 要是没有这符,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把槐序带出去。 就是便宜了沙红雨, 让她得以脱身。 谷径难行, 到处都有暗沟。 走了一阵,商昭意倏然顿住,神色冰冷地低头。 山沟裏躺着个瘸腿的人, 正是许落月。 在碧原市混得风生水起的许老板, 连个山沟也爬不出来, 颓然不动地躺在那。 商昭意淡声:“你在这做什么?” 许落月听见脚步声,还以为哪家又大显神通,驭着尸过来灭口了。 看到是商昭意,她眼裏才有了些许光彩,她真没想到商昭意还活着。 不过商昭意这问话有些好笑了,她要不是上不去,会在这躺着吗。 不过她也没奢望商昭意施救,昨夜是她弃商昭意先行一步,所以没走远就遭到了报应,掉坑裏了。 商昭意不等她回答,无甚表情地转身离开。 许落月也不喊,就这样阒阒无声地坐着,有种能坐到地老天荒的错觉。 过会儿,一根藤条垂进山沟,直直落到她面前,她错愕仰头,才知是商昭意扯着根藤条回来了。 商昭意自然没力气拉她,只能将藤条系到一边的树上,勉强系得紧实。 许落月也已经精疲力竭,腿上鬼气入骨,半身不遂似的,只能手上多使些劲。 一人攀住藤条吃力地往上攀,一人则无动于衷地坐在沟边。 二者并不搭话,各忙各的。 许落月忙着往上攀,商昭意则忙着陷入沉思。 在许落月快爬到顶的时候,山沟上忽地冒出个阴惨惨的鬼影。 乌发灰面,双眼长了对称的胎记,诡谲至极。 许落月差点松手,她看商昭意纹丝不动坐着,便继续往上攀,心裏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似乎见过这只鬼。 好在那只鬼没有在沟边逗留太久,眨眼又退开了。 商昭意自觉已算仁尽义至,见到许落月上来,便继续往断斧沟外缘踱步,一边说:“你好自为之。” 鬼影凑到许落月面前,朝她咈哧吹了一口气,捉弄完,便跟在商昭意后面飘远。 凉意好似钻进了鼻腔裏,许落月猛咳几声,冷不丁喊道:“商小姐。” 称呼很是客气。 商昭意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