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远远看去,丝绒桌布上搁着一色的青花器皿,乌木镶银的筷子。 来的客人也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但每一个的名字提起来,都带着不轻的分量。 夏芸一身绛紫色团花旗袍,站在轩前那株老青松下,被几位女客簇拥着。 她们不住地夸赞她的装束,向她讨教保养的秘方,说看不出是五十四的人,还像四十出头。 一番话把夏芸脸上的笑容越夸越浓。 又不得不谦虚地说:“哪有啊,都老太太一个了。” 宝珠独自坐下没多久,隔了好长一段距离,看见梁均和跟他mama。 她笑着招了招手,但察觉到长辈审视的目光,又拢好了身上的披肩,端庄坐着。 “妈,那个就是宝珠。”梁均和介绍了句。 付祺安打量了眼,淡道,“嗯,私下里还更漂亮,算你有眼光。” 梁均和对这个评价不满意,“什么叫算啊,你给我介绍的那些人里,哪一个有她这样的知名度?国家运动队的,根正苗红,说出去你脸上也有光,何况顾家也不差。” “这倒是。”付祺安还是撇了下嘴,“不过她和你小姥姥太亲近了,能跟我合得来吗?” 梁均和说:“又不要你和她处对象,跟我合得来不就行了?” “我是怕她向着外人。”付祺安和她这位小妈明争暗斗几十年,唯恐哪儿输给她。 梁均和啧了句,“对我俩来说,你们都是外人。” “还没娶媳妇儿呢,你就把娘给忘了!”付祺安拍了下他的手,“她对你什么意思,你们关系到哪一步了?” 梁均和说:“差最后一把火了吧。” 付祺安点头,“行,谈上了带回家给妈见见,今晚不方便。” “又怎么了?”梁均和不解地问。 付祺安把脖子一扬,“今天是你小舅舅做东,这位顾小姐是他在照顾的,我不理高高在上的付主任,当然也不会理她。” 梁均和听着都烦,“哎呦喂,真有这么多心眼儿!做人做成您这样,累不累啊!” “不累。”付祺安说,“这是对他必要的敲打,免得他在我面前张狂,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梁均和斜起眼睛看她。 “他妈能逼着你姥爷娶她,还和我们分了好几年的家,你说呢!” “几十年了,你还较这劲干嘛!”梁均和无奈地喊,“小舅舅跟外人都低调和气,还能欺负你这个亲jiejie?我说句实在的,人仕途平顺,早就有张狂的资本了,还肯纵容您到今天,不就顾念是一家人吗?” 付祺安气得掐了下他的手,“你还没娶顾宝珠,先当上说客了是吧?” “停停停,我不管了。”梁均和嘶的一声扯开,“你也别耽误我和宝珠,我很喜欢她的。” 他说完就走远了。 宝珠身边人多,他先去和小舅舅他们打招呼。 “小舅舅,不逾哥。”梁均和快步过去。 付裕安一手端了酒杯,和来往的宾客周旋,一手撇开西装下摆,插在兜里。 他声音不高,“来了。” 梁均和说:“嗯,已经和mama贺过小姥姥了。” “就快开席了,随便坐。”付裕安扬了扬下巴。 梁均和笑,“我先不坐了,有事要和不逾哥商量。” “下次。”王不逾抬手道,“今天见了太多人,我不想说话了。” “......行吧。” 梁均和懂,王不逾天生是个冷面人,话少得可怜。 付裕安望着他,勾唇笑了,“均和就算了。要以后结了婚,有了太太,你也这么敷衍人,不跟你闹才怪。” “那我只有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娶个不说话的太太。”王不逾喝了口温茶。 “......” 人一多,规矩也更多。 为了表示礼貌,宝珠全程微笑,她的眼睛转了一圈,又无聊地停在轩角那座紫铜香塔上,看它吐出又细又长的一缕青烟。 香料是檀香和沉香合制的,味儿不冲,幽幽地盘旋开,和院子里的草木清气,还有席上佳肴的味道缠绕在一起。 白上衣和黑长裤的服务生来回走动,像一条条训练有素的鱼,在席间无声地穿梭,添酒、换碟、上菜,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亭外月色柔白,被绿荫滤得更淡,透过竹帘,照在宾客挺括的衣料上,在桌上投下游动的光点。 寿宴很清雅,热闹又不失内敛,还免了出风头的嫌疑,不会招来什么祸端。 想起前阵子为这个,小外婆和小叔叔闹了不少气,连她都不敢劝。 一来她中文不好,一着急就舌头打结,根本说不清楚。二来,这毕竟是付家的家事,她一个外客插什么嘴呢。 但宝珠又一次觉得,在这些大事的决策上,小叔叔总是正确的、英明的。 她好羡慕,他那个脑子怎么长的,怎么能把所有事都考虑到?布置得这么周全。 想到这里,宝珠又抬起头,看向男客那一桌。 付裕安正在回别人的敬,撤开手时,将将与她热忱的目光相碰。 宝珠也看见了,落落得体地朝他笑,毫不掩饰对他的佩服。 付裕安手抖了下,差点洒出两滴酒来。 他皱眉,如今好好吃着饭她也这样? 宝珠没注意他的异样,视线绕过他,停住在梁均和脸上。 跟他四目相对时,俏皮地wink了一下,惹得小梁一个劲儿傻笑。 这一幕付裕安没看见,他心神乱了一阵子,低了半天头才缓过来。 宴席散后,只剩喧哗的余响。 宝珠晚上笑得太久,脸都酸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围上来夸她厉害,说她聪明又漂亮,问她怎么把花滑练成这样,比赛紧不紧张云云。 她都点着头说,还好,还好。 但心里却说,漂亮她承认,聪明真的不敢当。 怎么练的?拿这条小命练的呗。 比赛还能不紧张啊?动辄被一群人骂,紧张得膝盖都发抖。 可她的中文水平支撑不了她流利快速地回答,尤其耳边叽叽喳喳。 身边人一走开,她就悄悄溜进了后头的那片竹林里。 林内是另一个世界,光亮漏下来,照着底下年复一年落下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随着鞋底陷下去,发出一股潮湿的竹香。 已经有人躲在六角亭中打游戏。 “小姑姑。”宝珠拍了下顾季桐,“你在这里。” 顾季桐抚着胸口,“刚才在外面吵死,现在又被你吓死。” 屏幕哔哔了两声,显示“game over”的字样,她索性盖上手机。 “过来。”顾季桐把远方侄女拉到跟前,“长大了嘛,穿旗袍这么标致。” “小姑父没来啊?”宝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顾季桐看了眼表,“来了,在外面说话。我跟他讲好了,再过十分钟就找个理由告辞,这地方我待不下去,闷死了。” 宝珠笑,“难怪你不愿在美国陪爷爷了。” “对呀,长辈一多我就过敏。”顾季桐托着脸看她,“你适应能力倒蛮强的,在付家住了三年,上上下下都喜欢你。” 她说话的时候,刚好梁均和的微信进来。 宝珠只顾看手机,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啊了一声,“喜欢谁?” “你喜欢谁?”顾季桐一眼就看出她不对,“谈恋爱了吧你,魂不守舍的,而且我敢打赌,这个人就在我们附近。” 宝珠捧着手机,两眼放光,“小姑姑你好厉害。” “当然,我谈恋爱的时候,你还在冰上摔跤。”顾季桐说,“直说吧,是谁?” 宝珠不好意思,把聊天界面给她看。 顾季桐瞄了眼备注,“他啊,还不错,人机灵,个子高高的,很帅。” “宝......”竹林外,付裕安寻她的踪迹到了这里。 听见这句个子高高的,本能地停住了脚。 听墙角的毛病上不了台面,但谁也抵抗不了对幽微秘密的窃取。 言语在明处流动时,听者是被动的承受角色,但到了暗处,就翻身为主动的观察者,没人不爱这样的掌控和反转。 付裕安虽然正派,偶尔也会脱离秩序。 宝珠收回手机,“我还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呢,他没明说。” “他不说,你可以自己去问哪!你在国外长大的,也这么含蓄啊。” “还是不要了吧。”宝珠脸颊泛红,“等他先挑明,我再矜持一下,多好。” 小姑姑说对了,她在这方面经验太少,畏首畏尾。 顾季桐说:“我替你去问,我直接问付裕安......” “不要。”宝珠听都没听完,就制止了小姑姑,“你别去问小叔叔。” 是真的,他一切的判断都是对的。 在这三年的照顾里,宝珠认真对他生出了别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