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传来,街尾涌来支巡游队伍,为首的巫祝戴着青铜蛇首面具,身后跟着数十个披发赤脚的信徒,每个人额头都涂着猩红的图腾,手里举着燃烧的蛇形火把。 他们口中念着晦涩的祷词,步伐诡异,所过之处,民众纷纷跪伏在地。 “神轿来了,全民避让!” 有人高声吆喝,眼前的人流瞬间乱成一团。 白简之刚想把叶南护在怀里,就被涌来的人潮撞得一个趔趄,掌心骤然一空。 “师兄!”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拨开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挤。 可巡游的队伍像道移动的墙,青铜面具反射的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信徒们高举的手形成道墙,将他死死拦在外面。 心瞬间沉到谷底。 白简之抓着个躲闪的路人,手上的劲儿大得几乎要掐进对方rou里:“看见个戴面帘的人吗?” 对方吓得连连摇头,转身就跑。 他沿着街道疯跑,心中闪过无数过念头,叶南是不是跑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那些温柔那些妥协,是不是都为了此刻的逃离?可转念又想起他身体的温度,想起他眼里的光,心脏又被揪得生疼,万一他是遇到危险了呢?这街上藏着多少眼线,多少想借叶南对付自己的人…… “师兄!”他扯下面帘,声音嘶哑地喊。 就在他快要冲破人墙时,后颈忽然覆上片温热的触感。 “慌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撞进耳朵里。 白简之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下一秒,他陡然转身,不顾周围的目光,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直到确认掌下的温度是真的,才哑着嗓子问:“师兄,你去哪了?” 叶南的面帘被挤掉了,眼底还带着笑:“刚才被人挤开,又被个卖糖人的拦住了,回头就找不着你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蛇,“给你买的,像不像你啊,蛇神?” 白简之接过糖人,单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直到巡游的队伍走远,人群渐渐散开,他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师兄,别再乱跑了,好不好?” 叶南见他眼里泛红,哄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 夜风卷着香灰味掠过,远处的铜铃声渐渐淡了。 白简之将人拦进怀里抱着,别扭道:“不一样,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巡游的人潮渐渐退去,街心空出片不大的场地。 卖天灯的小贩正吆喝着,那些灯盏并非中原常见的六角形,而是做成了盘旋的蛇形,竹骨外糊着半透明的纱,里面衬着细碎的磷粉。 “要一只。”叶南开口,白简之立马摸出碎银递过去,小贩麻利地递过灯盏,刚要划火替他们点引火,却被叶南抬手拦住:“我们自己来。” 他取过火折子,凑到引火棉前轻轻吹了吹。 橙红的火苗舔上棉线,他侧头看白简之:“扶着这边,别让竹骨塌了。” 白简之伸手托住天灯另一侧底座,掌心贴着竹架,叶南低头调整着灯架:“许个愿吧!” “好,我们一起许愿。” 白简之站起身来,手上拢着那簇小小的火苗。 叶南见他缓缓闭眼,唇瓣抿成条虔诚的线,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他也跟着合上眼,远处隐约传来的祷词仿佛被隔在另一重天地,只有灯芯噼啪轻响。 天灯的纱面渐渐鼓胀起来,带着暖意的气流往上顶,竹骨发出细微声响。 白简之松开手时,叶南也跟着松了力,两人的指尖在半空轻轻碰了下。 灯盏先是在掌心颤了颤,随即乘着夜风往上飘,磷粉在光里簌簌往下掉,它摇摇晃晃地升高,倒真像有条活蛇正往云端游去,慢慢融进漫天灯河里,与其他蛇形天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白简之转头看向叶南,眼里盛着漫天灯火,“师兄,你许的什么?” 叶南望着那盏越飞越远的天灯,笑道:“我求自己长命百岁。” 白简之先是一怔,随即重重应道:“好!” “螣国信仰很灵,我陪着你,一起长命百岁!” …… 震国的书房烛火微微晃动,厉翎坐在紫檀木主座上,气息有些急:“说。”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封信。 “在虞国长佳公主的暗室砖下,起出了这个。”暗卫恭敬道,“请王上过目。” 厉翎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在触到信纸的刹那,他僵住了,的确是叶南的笔迹。 “所赠之药已收到,自当有报,待我去螣国抄录医书,便赠于公主。” “嗡”的一声,厉翎只觉头都炸开了。 药?螣国?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原来那些撕心裂肺的祭奠是假的,那些午夜梦回的痛彻心扉是假的,他对着那碗饺子大哭,竟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如此。 “呵!”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恨意,显得格外凄厉,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指腹狠狠碾过那些字迹。 那些字,字字都成了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到头来,竟是他困在自己编织的悲伤里,而那个被他念兹在兹的人,早就在别处活得好好的,还忙着与长佳做交易。 “好,好得很!” 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边缘割得掌心生疼,烛火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红丝,怒意与狂喜在那里厮杀。 暗卫首领抬头时,正看见厉翎眼底的光,一半是失而复得的灼热,一半是被背叛的狠戾,最终都沉淀成一片冰冷的荒芜。 第86章 暗卫首领见震王这副样子,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言。 书房里的烛火将厉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还查到什么,”厉翎冷冷开口,“一并说了吧。” 暗卫首领得到授意,暗暗地松了口气,连忙续禀报:“属下按照王上吩咐,带人去了骁王墓,那棺材盖子瞧着确有重新封合的痕迹,泥封的颜色比周遭新些,只是,”他顿了顿,才继续,“但毕竟是骁王陵寝,属下不敢擅自开棺,地面的石板倒像是没动过,若公子南当真不在墓中,按常理该是从正门抬出去的,可骁国守墓的卫兵换岗极严,日夜不休,不可能有这样的时机。” “白简之那毒物手里,什么药没有?”厉翎冷笑一声,“迷倒几个守卫,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暗卫首领咽了口唾沫,又道:“还有一事,螣国都城的街上,暗卫瞧见了公主厉柔羽。” “羽儿?”厉翎一惊。 “正是,她和您派给她的十来名侍卫都穿着身寻常布衣,就在街上溜达,暗卫们也不敢随便惊动,怕是有其他安排。” 厉翎一拍案,豁然起身。 “把她抓回来!我要仔细盘问,还有叶南,等我找到他,定要好好……” 可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他脸上怒意渐渐褪去,此刻却多了一丝挣扎的冷静,眼底却翻涌着更深的情绪。 叶南是为了解药,对,他是为了活下去才这么做的。 他在螣国步步为营,定然有自己的盘算,若是此刻冲动行事,搅黄了他的计划,那解药的事情怎么办? 没了解药,叶南的命又怎么办? 更让他心头发闷的是,若当初他能再警醒些,能把叶南护得密不透风,那人又怎会落入白简之的圈套?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无能,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悔恨如刀,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中已只剩凉意,“先把厉柔羽悄悄捉回来,别惊动了螣国的人,再派人快马去虞国,传虞国长佳即刻来震国,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晚了一步,虞国明年的岁赐与互市就没了。”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 厉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道:“偏偏就把我瞒得严严实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好,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留在白简之身边,和他朝夕相对,我怕是早疯了。” 薛九歌一直立在门边,见厉翎黯然神伤,轻步走上前。 “王上,”薛九歌的声音温和,却不失沉稳,“公子南想必在螣国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到极致,白简之本就心性如妖,再加上西戎鬼军虎视眈眈,他若不稳住白简之,不仅他自己活不了,若是任由螣国与中原开战,百姓又要多流多少血?” 厉翎叹了一口气,道理他都懂。 若他是叶南,也断然不会把这个计划泄露的。 薛九歌见厉翎若有所思,顿了顿才继续道:“您是震国之主,是中原的定海神针,您若为他乱了阵脚,轻则边关防线崩塌,重则诸侯趁机再度割据,国家又会回到分裂乱世,这些,公子南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