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叶南先前便与厉翎提过,新法初行需耗费大量粮草军械,国库虽尚有余裕,却也经不起铺张。 他当时便提议:“宫廷用度不妨先从简,省下的银钱可挪去补给边防与工坊。” 厉翎当日便批了条令,撤去了半数冗余的内侍,连节庆宴席的规制都减了大半。 如今震国宫廷上下,全然没了之前的铺张奢华,连案上的器物都换了素雅的木盘。 厉翎和叶南并肩走进来时,文武百官的谈笑声顿了顿,又很快响起。 厉翎没穿朝服,常裾衬得他眉眼更清爽,一旁的叶南罩了件厚氅,领口露出点青衫的边角。 “今年冬至,倒比往年热闹些。” 厉翎坐下时,给叶南递了个汤匙,“喝点羊rou汤。” 叶南舀了一小勺,刚要放进嘴里,就见李顺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王上,城门口的百姓托小的送来这个,说是自家做的年糕,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吉利。” 红布掀开,是块方方正正的黄米年糕,上面还印着个 “丰” 字。 厉翎瞥了眼年糕,对叶南道:“这便是新法的第一步,先安民生,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自然就有心思过日子,你看这街市上的光景,三个月虽短,总算有了点模样。” “各地三科取士也都动起来了。” 叶南语气轻快,“前日收到骁国的文书,说那边的书生报名最多。” “这才刚开始,等开春三科终试,各地的人才聚到都城,那时才算真的有看头。”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漫出笑意,“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把关。” 叶南刚要答话,薛九歌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边防赶回,盔甲还没来得及换下,对着两人抱拳,“王上,边防的棉衣和新军械都到了,戍卒们说,这是头回过冬没冻着耳朵。” 厉翎抬了抬下巴:“甚好。” “往年这时候,军械要等开春才补,今年新法推行后,宫里用度省下了不少,粮草军械跟着就动了,末将在边境看得分明,底下人心里踏实,守起城来都更有力气。” 薛九歌看了眼叶南案上的木碗,笑了,“连宫里都换了素碗,这股实在劲儿,好。” 厉翎扬手:“你刚回来,先坐下吃碗热汤,边防的事,晚些再细说。” 薛九歌应了声,转身时脚步带风,铁甲摩擦发出声响。 殿外的风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厉翎从内侍手里接过汤婆子,用帕子包好塞进叶南手里:“拿着暖手。” 语气听着随意,指尖却碰了碰他的手背,见是暖的,才收回手。 叶南嗯了一声,眼角浸染笑意。 宴席刚散,厉翎就拽着叶南的袖口往小苑走。 叶南被他拉得踉跄了两步,“这是要去哪?” 厉翎回头,促狭地笑,“宴席上的东西都没滋味,我没吃饱。” 小苑的小厨房还亮着灯,灶上的铁锅余温未散。 叶南刚要叫内侍,就被厉翎按在灶边的矮凳上。 对方往他手里塞了团面,自己则翻出茴香馅,眼睛亮得很:“我想吃你做的茴香饺子。” 叶南捏着面团,笑了:“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少时在山中,你不是做过?” 厉翎往面板上撒了把面粉,动作却生涩得很,“你母亲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 那年冬至雪下得紧,姽满子留了张字条就云游去了,说要寻一味过冬的药草。 叶南在山中小院翻箱倒柜,找出半袋没生虫的面粉,又踩着雪去菜窖摸出把冻得发硬的茴香。 他把茴香往灶台上一摔,拍着手上的雪笑,“今天咱们三人吃茴香饺子!我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厉翎揣着罐醋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白简之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眼睛都快粘在正在调馅的叶南身上了。 厉翎轻咳一声,白简之才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枝,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他侧脸白生生的。 “我娘亲说过,冬至就应该一家人一起包饺子。” 叶南把面团往面板上一放,手掌按上去揉得发响,“来搭把手!谁会擀皮?” 厉翎把醋罐往墙角一放,瞥了眼白简之,见对方正偷偷看叶南调馅。 他怕被人抢了先,立马伸手抓过擀面杖:“我会。” 其实他哪会?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两圈就歪了,擀出的面皮一面厚一面薄。 可他偏要装作熟稔的样子,擀一张就往叶南面前推一点,余光却始终盯着白简之。 白简之果然坐不住了。 他慢慢挪到面板边,小声说:“我也能擀。”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却已经碰到了面团,他捏起块面,手指抖得厉害,擀出来的皮边缘坑坑洼洼,比厉翎的还糟糕。 “你看我这个。” 叶南没注意两人的暗较劲,举着自己刚包好的饺子晃了晃,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炫耀,“像不像元宝?” “像!”厉翎抢先开了口。 叶南得意一笑,随手拿起厉翎擀的皮,往里面填了勺馅,三两下就捏出个像样的饺子,“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 厉翎一听,手里的擀面杖转得更稳了些,擀出来的皮竟真比刚才规整了一些。 白简之看着那堆面皮,手指在袖口里绞了绞,无奈只能又去生火,见叶南又拿起厉翎的皮笑,他往灶膛里扔了块湿柴,浓烟冒出来,呛得叶南直咳嗽。 “我去舀点水。” 白简之趁乱起身,往墙角的水缸走,经过厉翎身边时,他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个纸包,往厉翎的碗中抖了点粉末。 那还是他前几日在山涧边采的泻肠草,晒干磨成了粉。 当晚饺子煮好时,叶南把一大碗往厉翎面前推:“你今天擀皮辛苦了。” 又给白简之夹了两个,“你也吃,不够再煮。” 厉翎刚要动筷子,叶南突然夹起他碗里一个饺子:“分我一个,看你碗里堆得像座山,吃多了该积食。” 他刚咬了半只,自卖自夸道,“嗯~,比上次在山下饭馆吃的香。” 不等他吃剩下的,厉翎张口就咬住了剩下的半只,温热的饺子混着叶南指尖的温度滑进喉咙。 叶南:“……” 厉翎:“好吃。” 叶南:“厉翎,你太小气了,一个饺子都要分半个走!” 白简之看到这一幕,立在原地,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第二日天刚亮,白简之就蹲在茅厕外的雪地里,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 只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他蹲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终于听见里面没了声息,才哑着嗓子喊:“师兄,对不住。”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往下淌,“我就是、就是见你总跟他说话,我……不喜欢他。”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厉翎虚弱却带着刺的声音:“叶南半个时辰前就回房休息了。” 顿了顿,气音里裹着点笑,偏又冷得像冰,“蹲在粪坑外嚼舌根!谁要你的喜欢?” 白简之骤然站起来,脚麻得差点摔倒,他盯着茅厕门看了半晌,突然抬脚踹上去。 “……想什么呢?” 叶南的声音把厉翎从回忆里拽出来,他不指望厉翎能帮上忙,可杵在原地发呆,也不知道弄个蘸碟。 厉翎下意识接话;“想起白简之那副样子了。” 叶南沉默了,他悄咪咪地打起了蘸碟,还手忙就乱地往锅里下饺子,不敢接话。 厉翎听罢轻笑,“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 【作者有话说】 白简之:闭关中,勿cue,谢谢! 第53章 数四九那天,寒风卷着雪粒,在空中呜呜的响。 叶南裹紧厚氅,呵出的白气散成雾,快步进了宫廷的藏书阁。 刚跨过门槛,凛冽的寒气就被挡在了身后。 室内暖烘烘的,有陈年纸张的淡香,还有炭盆里木材燃烧的气味,让人连冻意都消了大半。 叶南跺了跺靴底沾着的雪粒,视线先扫过门口的书目牌,类目已经被重编过。 顺着木牌指引往里走时,指尖掠过《水经注》《营缮令》等熟悉的书脊,走到东侧,在中层看到了《河渠志》的蓝布函套。 震国若是以后要发展商业,必然要开河道,贯通南北漕运,让物资运输更为便捷,因此,他需从古籍里找些旧河道的记载。 他抱着书卷往炭火更旺的里侧走,那里光线虽稍暗,却暖得能焐热冻僵的手指,最里层的架子比别处矮些,刚好到胸口。 叶南的目光划过一排书脊时,突然顿在了那本《姽满子兵法十三篇》的封皮上。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布面,边角磨出的毛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书。 准确地说,这是他们在山中跟随姽满子学习时,所用的教材。 他将书抽出来,书页间飘出了片干枯的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