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身材高大的哥哥猛地用剑鞘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低声道:“不够,再狠点!对敌人手软,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知道了。”小兄弟揉着后脑勺笑,“但我要是伤了,大哥你千万别分神,我就算跳城楼,也绝对不会拖累你。” “呸呸呸!”大哥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戳,“大战之前说什么浑话?要避谶!懂不懂?” 小兄弟赶紧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布包,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这是娘给咱绣的,她说咱们一定能活着回去吃她做的饼。” 他把其中一包塞给大哥,“娘说,兄弟俩凑一块,福气才够厚。” 话音刚落,远处景国营里突然亮起一串火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两人瞬间噤声,握紧了身边的兵器,直到确认不是攻城的信号,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手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 而在虞国都城以西的密林里,骁国的营帐正亮着靡丽的灯火。 骁国二公子叶允斜倚在锦榻上,看着帐中舞姬旋转的水袖,时不时往嘴里丢颗花生。 “公子允,景国今夜没动静,怕是真要等明日强攻。”帐下大将秦岳垂手立着,看着叶允昏聩的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 叶允嗤笑一声,吐掉花生壳:“景国三十万兵力,厉翎那小子也凑了二十余万人,正好明天让他们狗咬狗。” 他挥挥手让舞姬退下,端起酒盏抿了口,“让他们打,等到景国的粮草见底,厉翎损失惨重,到时候我们再出其不意。” 秦岳忍不住插话:“可他们二十万对三十万,就算两败俱伤,咱们这五万轻骑……” “你当本公子是来跟他们拼兵力的?” 叶允猛地将酒盏掼在案上,站起身,“厉翎守城,景王急于建功,定会不计伤亡,等他们打得只剩一口气,本公子再率军掩杀,接管虞城,说不定还能瞧见厉翎被斩杀于乱军之中,岂不快活?” 秦岳忙拱手:“公子允慎言,震国可是我们的联盟国。” “哼,屁个联盟国,你是没见到他在骁国颐指气使的样子,哪有半点尊重过骁国,我这次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秦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出发前,丞相安天遥叮嘱的“慎战”二字,再看看眼前这位满脸倨傲的二公子,终是化作一声沉闷的应诺。 叶允没注意他的神色,自顾自走到帐口,撩开帘角望向虞国都城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像困在笼子里的流萤,明灭中似乎还有一丝,慌张。 ……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景国的号角声便响起。 厉翎披甲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指却稳如磐石地按在垛口的箭簇上。 远处黑压压的铁骑正碾过晨雾,铁甲反射的冷光在旷野上铺开,像条蠕动的银灰色巨蟒。 “开闸。”厉翎开口下令,目光扫过护城河端的闸门,眸底映着洪流将出的暗劲。 绞车转动,护城河端的闸门猛地抬起,浑浊的河水混着泥沙奔涌而出,原本只及腰深的河面瞬间涨高丈余,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景国士兵推着云梯刚到河边,就被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得人仰马翻。 有人死死抱住梯脚,却被浪头卷着往下游漂,无数甲胄在水面上沉浮。 厉翎嘴角勾起抹弧度,这第一步,在他昨夜的沙盘推演里,分毫不差。 待景军阵型稍乱,他再度抬手,指向河对岸最密集的人群,“放箭!” 箭雨呼啸着从城墙而出,掠过河面,带着破空的锐响,扎进景军。 老卒赵五眯着眼,弓弦在晨光里震颤,每一箭射出,都有个景国士兵栽进水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刻着自己名字的箭囊,还剩大半,忽然咧开嘴对身旁的年轻士兵笑:“小子你瞧,这已是第九个,还差一个,你赵叔身手不错吧?等打完仗,老子就能用赏的十亩地,再添头黄牛,给你婶子耕地用。” 年轻士兵刚要开口,就见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钉进赵五的脖颈。 赵五脸上的笑意僵住,手里的弓“哐当”落地,转身时,浑浊的眼睛望着城下,像是在找自家的田埂,最终重重栽倒在垛口边,布帛上那只画的牛,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赵叔!” 年轻士兵的吼声被另一波箭雨吞没,他抓起赵五的弓,木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眼泪混着汗水砸在箭上,发了疯地向下射。 河对岸的景国士兵趁乱将云梯架在水面上,踩着摇晃的木板往城墙冲。 有人刚爬到一半,就被箭雨射中,连人带梯摔进河里,溅起的血花染红了半条护城河。 厉翎看着最前排的云梯已近城墙丈余,突然沉声道:“上火油。” 城楼上的士兵瞬间领会。 陶罐砸在云梯上,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丢出去的瞬间,烈焰窜起,沿着梯架往上蔓延。 景国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带着火苗跳进护城河,水面上浮起一层焦黑的油花,连空气都变得又烫又腥。 城东南角就传来巨响。 景国投石机掷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埋在砖石堆里,只露出只握着长矛的手。 “西侧缺口!” 有士兵嘶吼着指向城西。 厉翎转时,对身旁的副将道:“你守东南门,调一百弩手去支援西角。” 话音未落,人已提着染血的长剑冲向城楼西侧。 砖石纷飞中,十几个景兵正从西城墙的缺口往里涌。 厉翎剑锋劈开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的头颅,guntang的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只对着身后赶来的士兵吼道:“堵住缺口!” 几名士兵跟在他身后,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刀,与爬上城垛的景兵近身rou搏。 昨晚练习的两兄弟也参与其中,大哥手臂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滴在城砖上,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将一个试图砍向弟弟后背的景兵踹下城墙。 “往宫殿撤!快!” 长佳的声音在街巷里回荡,她正指挥着百姓往城中心的宫殿转移。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落石惊得瘫在地上,她冲过去将人拽起来,自己后背却被飞溅的碎石砸了下,她护住对方,“别回头!跟着前面的人走!” 医馆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伤员。 伤了腿的士兵咬着木棍,看着郎中往伤口上撒草药,被砸断手的民夫疼得直哆嗦,看向火光冲天的城墙…… 长佳蹲下身,接过递来的布条,给个伤兵包扎腹部的伤口,当触到对方温热的血rou时,微微一颤,随即又稳住了。 她不能慌,这满城百姓还等着她拿主意。 这场厮杀从黎明持续到日暮才消停。 虞国的士兵折损了不少,景国的兵力损失却更为严重。 一日下来,护城河的水成了暗红色,漂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城墙上的箭簇像刺猬的尖刺,插得密密麻麻,火油烧黑的云梯残骸堆在城下,与断裂的长矛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味。 长佳刚给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好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孩童的哭声。 有人说,那是王家的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扒着箭楼的门槛,哭着喊 “爹”。 她走过去,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望着城墙方向未消的火光,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城楼下,景国大将看着尸横遍野的河岸,气得将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区区一个虞国都攻不下来!” “先撤兵回营!”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回禀王上,请求增兵二十万!十日之后,本将军要踏平这虞城,将里面的人挫骨扬灰!” 城楼上,血腥味混着焦糊气扑面而来,厉翎靠在垛口边,亲兵递来水囊时,他抬手挡开,只用袖口抹了把唇角的血污。 “轮岗休整,伤兵撤后,弓弩手填补缺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态,目光落在西侧那片黑沉沉的密林里。 而此刻,密林以西的骁国营帐里,丝竹声正缠缠绵绵地飘出来,叶允半倚在锦榻上阖眼享受。 “公子,尝尝这新酿的荔枝酒?” 侍妾娇笑着往他唇边递过酒杯。 叶允刚要张口,帐外突然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随即戛然而止。 他皱眉挥手让舞姬退下,还没来得及呵斥,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叶南站在帐门口。 他身后是薛九歌与厉翎的的亲兵,个个手持弓弩,箭头直指帐内,而帐外更远处,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将这座华丽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你?” 叶允手里的酒盏当啷落地,“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该在虞国城池里吗?”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刚拔出半寸,就被薛九歌弩箭指着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