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带他逃出王庭那日,他将这些书都寄存在了我这里,最后竟忘了还给他……” 江道尘沉静了好一会儿。 “宋离,你将这些古籍记在识海中,然后就……和云无夜一同葬了吧。” 但当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宋离正在收殓那两具尸骨,似乎不打算在这里为他们立坟。 “你知道自大乾建立之后,拥有石榴园盛景的殊嵩山被划分到什么地方了吗?”宋离道。 闻言,江道尘摇了摇头。 “嵩郡,”宋离顿了顿,继续道:“曾经的那片石榴园所在的地方,后面又被叫做了……鬼母河。” …… “这么快就从极北冰境回来了?”鬼母看向了跟在宋离身后的三个人,目光忽的定格在了江道尘的身上,“这小子我还没见过,也是你们散盟的弟子吗?” 江道尘怔愣愣地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一个称呼哽在了喉间。 丹若将军…… 但他现在不能喊出声来。 听到了自己生前的名字,鬼修会慢慢恢复记忆。 可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好是坏呢…… “他就是江道尘,我曾同您提起过的。”宋离说道。 “原来就是他啊,我就说嘛,听名字就让人觉得是个好小伙子,现在看长相嘛,嗯……我看他骨骼清奇,红鸾星动,天庭饱满,印堂发黑,像是天生的护国之才!” 声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江道尘的眼眶微红。 “鬼母前辈,您……”宋离思索了良久,“想不想离开这个束缚您的地方?” “那自然是想了,”鬼母随意地坐下,“我都在这个地方徘徊了这么长时间了,却始终都不能离开,有时候就在想啊,若我能离开这个地方,也不必日日盼着你们能来看看我了,想去什么地方,自己就能去。” “但是,解开执念就意味着要恢复从前的记忆,假如那段记忆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惨烈呢?” “你说的这些,我早都已经想过无数遍了,最终都会走向一个结果……假如我失去的那段记忆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呢?每到这个时候,我心中都会有十分恐慌的感觉,害怕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害怕忘记了不该忘的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鬼母又看向了宋离:“你这丫头就别再卖关子了,是不是找到了跟我身世有关的线索?你就直接说吧,我能扛得住!” 宋离垂眸,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向着江道尘看去,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河底的寂静再一次被打破。 江道尘看向她:“丹若将军,你还记得我吗?” 在这个称呼落下来的一瞬间,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了许多的画面。 有漫天的大雪,符箓中绽放的石榴花,海上的狂风与波涛,还有那场直冲天际的大火…… 第377章 【梦里梦外】 那些残缺的记忆慢慢复原,鬼母的眼神也逐渐改变。 这一刻,江道尘仿佛看见了当初的那个丹若。 那个寻死未果,心如死灰的丹若。 他或许不该念出这个名字来的。 “我就知道,你能够活下来的,小江。” 在他内心挣扎之际,丹若缓缓弯了弯眼睛,笑道:“毕竟是你啊。” 江道尘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最终被黑洞带走的那一幕,他知道,丹若说的是那一次。 那时的她虽然毫无生气,但还是在担心着自己的。 “对不起……丹若将军……对不起,是我让他留下心火,要了他的命的……” “这怎么能怪你呢?若这心火能够助你除掉剩下的雪国余孽,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 丹若说着,脑海中缓缓浮现那个人的模样。 “我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们过得还好吗?”江道尘急切地问道。 “当然了,”丹若不疾不徐地说着,“我们过得很好。” “我们在新的大陆上住了下来,他陪我养好了伤,然后带我去了殊嵩山。” “我们在那片石榴林中举办了婚仪,新的朋友们纷纷前来祝贺,那天真是热闹极了。” “再后来,他成为了这片大陆上很有名的符师,我们也有了一个孩子……” “但那个孩子没有生下来。”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江道尘的心绪猛然一紧:“为什么没有生下来?” “因为……梦醒了。” …… “求你,求你救救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并非是这个问题,我的炼丹术虽然高明,却也没办法救活一个一心向死之人,是她自己不想要活了,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这是云无夜不知第几次被炼丹师赶出门。 他不死心地还要上前去继续叩门,背上的人却贴在他的耳边,平静又轻缓地开口。 “阿夜,你找个地方,将我埋了吧。” 这些天来,云无夜被多少人拒之门外,都只是感到急切,唯有此刻听到她的话,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不……不要,我求你,别说这种话……你要好起来,可以吗?”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偷跑出王庭,用树叶画符,给百姓们取暖用,人人都夸赞你,说你是世上最好的符师,”丹若的声音很轻,不紧不慢地说着:“但是雪国太小了,知道你厉害的,就只有雪国的百姓们。” “在其他地方的人,都不知道这世间最好的符师,其实叫云无夜。” “丹若,不要再说了……” “我们找到了新的世界,这里的人们,一定也会像雪国的子民们一样崇拜你。” “还有个炼丹师,这镇上还有一个炼丹师我没去拜访过,他一定能治好你的……明明你一直都想来到这片大陆生活的,明明已经找到了这里,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有很多的风景没有看……” “阿夜,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我不要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你都已经答应过我了,是你说的要带我出来治病,你说要和我一起去殊嵩山的,我那么相信你……” “阿夜……对不起。” 云无夜的肩头洇开了大片泪痕。 这一次,她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心火已失,病体支离。 那场大火中的人间惨状不停地在她的脑海中上演,朝夕相处的将士们一个个以身殉国。 她是因为什么才能撑到现在呢。 或许只是因为,想见他最后一面吧。 云无夜执拗地跑着,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默,令他的心脏也无声揪紧。 最终,他慢慢停了下来,袖中飞出了一张黄符。 “如果在梦中能够让你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的话,丹若,那你就永远都不要记起那些了。” 黄符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悄然没入昏睡的丹若眉心当中。 寒风吹拂着云无夜的衣袖,他垂下眸,眼睫遮掩住了那一抹落寞。 “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样好,家国也好,将士们也罢,我都不想你与他们同生共死,就当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可以吗……” 符箓编造出幸福的梦境,将那场大火与血腥深深掩埋在黑暗的深处,感觉到背上的人渐渐放松了下来,没有了先前那样强烈的求死情绪,云无夜的手这才停止了颤抖。 失去了心火的人,是抵挡不了外界的寒冷的。 等待拜访的炼丹师开门时,云无夜给她裹上厚厚的披风。 看着睡梦中的人眉目舒展,唇边还翘起浅浅的笑意,云无夜也笑了,但视线却被温热的泪水隔绝了。 “所爱之人在梦境中与你长相厮守,可现实里,却只有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清醒着,守在这寒夜中。” 身旁的府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要找的炼丹师走了出来,平静地看过眼前这一幕。 “何必强求呢?” 最近城中来了个奇怪的符师,背着一个一心求死的女人到处求医,这个故事,炼丹师已经听过许多遍了,也想到了这人早晚有一天会求到自己这里来。 “既然缘尽,那便放过彼此吧。” “放不下……”云无夜轻轻牵起丹若在披风下面的手,火红的石榴手串衬得她的皮肤愈加苍白,“我舍不得她。” “前辈,您救救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我会画符,我……” 云无夜不由一顿。 他也只会画符了。 炼丹师也无奈地回答道:“悬壶济世乃是一个医者的本分,并非我不肯救她,是她的确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你若肯听我一句劝,便随我进府,你身上的旧疾我自有办法为你医治,但她,已经救不回来了……” 清冷的月光下,云无夜再一次背起了丹若。 他低头同那位炼丹师道了一声谢,又继续向着南方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