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群星闪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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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礼拜后。 某日下午,新闻车驰骋在萨德尔城外的沙土公路上。 拿到采访资料离开这个百万贫民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叁天前,这个什叶派大本营爆发大规模起义,美军与迈赫迪军的巷战就在狭窄的街巷中进行,路边炸弹和伏击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颠簸中,齐诗允为身旁逐渐睡着的女孩搭上一条薄毯,又继续埋头整理采访资料。 这辆新闻车,已然成为了阿米娜移动的家。 他们带着她奔波于各个新闻点。巴格达的爆炸现场、外围难民营的采访、偶尔也冒险深入那些仍在交火的村镇。每一次出发前,齐诗允都会仔细检查阿米娜的罩袍,确保她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痕迹。 “记住。” “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们的本地助手,叫莱拉。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谨慎又严肃地叮嘱,阿米娜点点头,那双大眼睛在罩袍的阴影里亮得像两粒星星。 这女仔学得很快。 在检查站,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露出那种受惊平民的眼神。在难民营,她能用最快的速度帮他们找到愿意开口的妇女和孩子。 有一次,一个民兵怀疑她们的证件,阿米娜突然用当地土语骂了一句脏话,那民兵听后愣了一下,反而被逗笑了,挥挥手放行。 “你跟谁学的?”陈家乐事后问。 阿米娜眨眨眼:“我爸以前就这么骂人。” 陈家乐与齐诗允对视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笑出声。 夜里,她们两个有时挤在车后座,有时挤在狭窄的行军床上。 阿米娜的身体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紧绷,学会了在睡梦中翻身,学会了无意识地往齐诗允身上靠,像一只终于找到安乐窝的幼崽。 白天,齐诗允教她写英文字母,教她算简单的加减法,教她认地图上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国家名字。 “这里是英国。” 女人指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岛,手指慢慢移动:“这是法国,这是德国,这是……” “那香港呢?香港在哪里?” “我总是听你跟阿乐叔叔说起这个地方。” 阿米娜突然问道,齐诗允明显怔了一下。 她垂眸,食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亚洲东南部那个熟悉的位置。 “在这里,我曾经的家。” 阿米娜凑近仔细去看,真是好小好小的一地方!她双眼充满好奇,原来Miss Chai就是从这里来到伊拉克的。 “你家有战争吗?” “没有。” “有炮击吗?” “也没有。” 彼此沉默了一阵,女孩抬起头,全神贯注地望着她又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很明显,齐诗允被问住了。她看着阿米娜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赎罪?为了理想?为了那个十八岁时发誓要让世界变好一点的自己?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阿米娜的头发:“因为有些人,需要被看见。就像你。” 听过,阿米娜似懂非懂地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靠过去,把头枕在齐诗允的肩膀上。 窗外,炮声又响了起来,很远。 但阿米娜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声音里平静地入睡,可她还是无法想象在这片土地之外的世界,那些没有炮声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真的存在那样的地方吗? 四月中旬,他们在北部沙尔巴扎尔城外围采访。 最近好几处基站受损,信号出奇地差。稍晚些,齐诗允才与托马斯联系上,但对方在挂掉电话前,突然叫住了她: “齐,还有个消息转告你。” “之前有位姓雷的先生打电话来找你,从香港打的。” 听到这话,女人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倏然收紧,心跳也快要失去正常节奏。忐忑了好几秒,她才开口问: “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你的家属,问及你的情况,不过我们没透露你的任何信息,但他让我们转达一句话——” “四月九日是你的生日,他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快乐。” “最近一直无法正常联系上你们,但在当天我有给你发邮件说过这件事。” 对方解释着,女人却更加沉默,她握着电话,站在灰黄色的荒原上,一动不动。 今天已经是四月十五日,而她自己的生日,她完全忘了。可那个远在六千多公里外的男人,竟然还记得。 “齐?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你还在吗?” “…在。” 齐诗允的声音略显哽咽,只得硬下心肠回答: “托马斯,谢谢你转告。我……我知道了。” “如果他以后再打来,不管说什么,都不需要再告诉我。” 叩断电话,她站在原地,盯着远处那片被炮火熏得灰败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而身后,阿米娜悄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望定齐诗允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和痛苦。 那天晚上,新闻车返回临时驻地,齐诗允一直很沉默。 她照常整理素材,照常和陈家乐讨论明天的路线,照常准备报道资料和撰稿。但她的话明显少了,那双眼睛,偶尔会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发呆。 阿米娜敏锐注意到了。 因为她注意到齐诗允今天没有教她写新单词,也没有指着地图告诉她那些国家的名字。她只是坐在桌前,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阿米娜躺在床的内侧,闭着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感觉到齐诗允一直辗转反侧,很久很久,连呼吸都没有变沉。 深夜,难以入睡的女人终于起身。 她披上外套,轻轻推开门,走到营帐外面的空地上。 四月的伊拉克,夜里很凉。风从远处的沙漠吹来,带着一股炙烤后的干燥尘土气息。 但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脚步顿然停在原地。 头顶的天空,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银河,光带从北边地平线升起横跨整个天空,一直坠落到南边的山背后。夜空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无数碎钻胡乱地撒在黑绒布上,铺满了整片无垠苍穹,壮阔得令人咋舌。 齐诗允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一顶缀满光点的巨大穹顶笼罩其中。 这些星星太亮了,亮得不像在战区会出现的景致,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夜晚。 记得自己叁十岁生日,雷耀扬送了她一艘Riva游艇,他们在海上待了一整天。半夜,睡得昏昏沉沉的她被那男人叫醒,听他在耳边轻声跟她说: “星星亮了。” 之后,她迷迷糊糊被雷耀扬拉起来,踉踉跄跄跟着他走到甲板上。 一抬头—— 满天的星星。 那天的夜,和今晚一样,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广袤夜空中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从海平面这一头延伸到另外一头。 游艇泊在喜灵洲附近,远离城市灯火,星星亮得几乎触手可及。 当时,她本以为他会向自己求婚,可最后,他只是眼神复杂却真诚地说了一句: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只要你开心,我就足够。”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那些星星,那些承诺,那些以后,都被埋进自己亲手制造的那场风暴里。 冷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像乌德琴在弹奏一曲悲伤的旋律。 她抬起头,继续仰望这片无垠的星海,甜蜜的回忆和眼下的景致重迭在一起,一样的美,一样的明亮,只是陪在身边的人,已经和自己相隔千万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那枚婚戒早就摘了,但戴过的痕迹仿佛还残留着。思绪固执长久地深陷其中,齐诗允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齐老师,你……睡不着?”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米娜磕磕巴巴问道。齐诗允回头,看见阿米娜披着宽大罩袍,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女人调整呼吸,把翻涌情绪压回去,对女孩招招手。 “快过来。” 阿米娜小跑至她身边,顺着她目光,也抬起头去。 然后,她完全呆住了。 “哇——!” 她张着嘴,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星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空,因为在费卢杰,夜晚的天空总是被炮火照亮,偶尔也能看到几颗星星,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齐诗允瞥见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心里上涌的酸涩感忽然淡了些。 她伸出手,指向北方天际: “看到那几颗了吗?连起来像什么?” 阿米娜微眯着眼,辨认出了那个像勺子一样的形状,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定义: “我听以前村里的老人讲过,那四颗星组成棺材,叁颗星是送葬的少女……他们叫这七颗星:Banāt al-Na'sh…” 这当地古老传说令女人微微皱眉,但她还是揽住对方瘦弱肩膀给出了科学解释: “阿米娜,那是北斗七星,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 “北极星?” “嗯。无论什么时候,它都在那里。在海上迷路的人,靠它就能找到方向。” 这个解释颠覆了阿米娜的固有认知,她盯着那颗星很久,然后忽然开口问:“你以前……也看过这么多星星吗?” 听过,齐诗允沉默了几秒,低声道:“看过。” “在很远的地方。和一个人一起。” 阿米娜转过头,看向对方,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那个人呢?” “那个人?” “嗯?” “和你一起看星星的那个人…” “他现在在哪里?” 阿米娜小心翼翼地问,齐诗允垂眸,盯着右手无名指: “他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在香港。” “香港……” 阿米娜重复着这个词:“就是你的家?”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你也是逃出来的吗?” 这两个问题令女人顿时语塞。 为什么? 因为她选择了这条路。因为她需要做这些事,因为她…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活下去。她确实像是逃出来的,从那片弹丸之地,像一个找不到栖身之所的孤羊。 见齐诗允默默不语,阿米娜意识到自己问到了她的伤心处也有些不知所措。须臾,女孩低喃着,比刚才更小心翼翼: “那他……在想你吗?” “我觉得他在想你。因为你看星星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也在想他,对吧?” 阿米娜带着疑问看向对方,双眸亮晶晶的,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手指。那只手很小,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女人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阿米娜。” “嗯?”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阿米娜点点头,齐诗允望着那片星空,低声道来: “我以前…做过一些会让我难受,但却又不得不做的事。一些无辜的人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受到牵连。可我却不能对他们说声抱歉,也不能弥补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所以我心里,一直有种负罪感,就企图用另外一种方式逃避。” “很卑鄙,对吧?” 懵懂天真的阿米娜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经历过什么,但她可以看得出,在眼里切实存在的的悲怆和愧疚。 沉吟一阵,然后她说: “Miss,我没有觉得你在逃避,因为每一次你在做报道时,都像是要豁出命去。” “卑鄙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闻言,齐诗允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阿米娜却继续说,语气完全不像个十叁岁的孩子: “在这里…很多人死了。你拍他们,让外面的人看到。他们……就不会白死。你不是在逃避,只是在做…很有意义的事。” “那天…如果不是你救我,我现在可能…已经去见真主了。” 女人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面前这个十叁岁的女仔,在战火中长大,被卖过,逃过,还差点死过。 但她懂。她什么都懂。 女人哽咽了一下,摸摸对方的脑袋,郑重承诺道: “阿米娜,他们不会白死,我也会带你离开这里。” 听罢,阿米娜笑了,就像一朵沙漠玫瑰绽放在这夜色里,她望着那片银河,眸光里闪动着希望。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星空下,并肩望着那些碎钻一样的光。从遥远的西面传来几声炮响,却被隔绝在她们的世界之外。 此刻,她们在一起。 一个从废墟里逃出来的女孩,一个背负着过去的女人。 头顶,是同一片星空。 回到帐内,阿米娜很快睡着,齐诗允躺在狭窄的小床边,望着窗外那片依然明亮的星空,久久没有合眼。 她想起雷耀扬的脸。 想起和他躺在甲板上,他指着那些星星给她看的样子。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本以为用忙碌工作填满每一天,就能把那些记忆埋进深处。 但她错了。 一通电话,一句问候,一片星空,就能把那些以为尘封的回忆全部翻出来。 女人侧过头,看着熟睡的阿米娜。想起她说:他在想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在六千多公里外的那个城市里,有一个人,或许也和自己一样辗转难眠。但她也清楚,这一世,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再度拥抱他的可能性。 但如果有来生,自己可否…能再共他相爱? 齐诗允缓缓合上眼,只能在心内默默许下这个已经太迟太迟的生日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