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这份小心翼翼的拥抱,带着珍视, 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

    温热水波荡漾着。

    “殿下,水要凉了。”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水波阻隔变小,他们贴在一起。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上。

    张敖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

    他先一步跨出浴桶,拿起旁边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展开围着,转过身,对着还坐在水中的刘昭。

    “殿下,”他声音有些哑,却不再紧绷,“该起来了。”

    刘昭仰头看着他。

    水汽在他周身氤氲,烛光勾勒出他年轻矫健的身形轮廓,水珠沿着肌rou的沟壑滑落,没入腰间松垮围着的浴巾。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燃着两簇小小的,属于她的火焰。

    她伸出手。

    张敖立刻握住,微微用力将她从水中拉了起来。

    水花四溅,她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被他用温暖的浴巾整个裹住,从头到脚,细致地擦拭。从曲线玲珑的肩背,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烛火昏黄,喜烛高燃。

    他们一道坐于喜床上,张敖帮刘昭解下发髻,长发如瀑散落下来,用干的棉布擦着她发上水汽。

    刘昭并没有打湿发,毕竟夜里凉,头发湿了难干,但泡澡,总是有点水汽沾惹。

    刘昭近距离看着他,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是美人还没穿衣服,她伸手解开他的浴巾,她要试一下许珂弄的产品质量。

    她还没试过呢。

    拉下床帷,层层叠叠遮掩,里头人影交颈成双。

    夜静静淌,内侍们在外头可忙着呢,今晚殿下洞房花烛夜,热水不能断,听着里头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他们觉得太子妃人不可貌相,看着华贵端庄,私底下还挺浪。

    日上三竿,东宫婚殿内仍是一片静谧。

    刘昭是被透过窗棂的,过于明亮的阳光晃醒的。她蹙了蹙眉,抬手遮眼,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腰间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仍有酥麻的钝痛。

    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

    哦,嗨过头了——

    果然,rou食者鄙。

    虽然但是,她还要吃。

    张敖醒了,看了看日头,忙起来洗漱,今日还得入宫呢,这一看就迟到了,他非常慌。

    刘昭觉得他有点胆小,就她父那德性,就算不去也没啥事,大不了被他调侃呗。

    罢了,毕竟太子妃才嫁进来,胆子小点守礼很正常。

    在刘昭眼里,她父母是很随意的人,但在其他人眼里,她父母明显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人。

    晌午的阳光透过长乐宫殿阁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

    膳厅内,刘邦正拿着筷子指点着案几上的炙rou,对旁边的吕后说着什么,吕后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家人难得聚一聚,没有什么杂事。

    刘昭先走了进来,“父皇,母后。”

    张敖紧随其后,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刘邦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的笑很是促狭,拖长了声音:“哟,来了?朕还当你们要睡到日头偏西呢!”

    吕后轻咳一声,这老不正经的,目光转向新人时柔和带笑:“快坐吧。大礼方成,多歇息是应当的。可用过些汤水了?先喝碗羹暖暖胃。”

    说着,示意宫人布膳。

    刘昭从善如流地坐下,对自家老爹的调侃面不改色,坦然道:“是有些乏,让阿父阿母久等了。”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热羹,小口喝着,张敖在她身侧落座,有些局促。

    膳案上菜肴丰盛,却多以温补、易克化的为主。刘邦等久了有些饿了,也不再多言,吃了起来。

    吕后则时不时示意宫人为刘昭和张敖添菜,目光慈和。

    他们的婚假还是很足的,新婚燕尔,天下也太平,正是欢乐时。

    可总有不想太平的人。

    那些曾被曹窋在朝堂上当众驳斥,又被刘昭手下暗中调查的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困兽,聚集在私下隐秘的宅邸中。

    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焦躁、阴沉、惶恐的脸。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一个面目精悍的官员压低声音,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曹窋那竖子不过是条咬人的狗,真正要对我们下手的,是东宫那位!查田亩、核税赋、问刑狱……条条都是冲着我们的命门来的!”

    “是啊,这才刚开始,若真让她查下去,你我谁能干净?轻则丢官去职,重则……”另一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色煞白。

    “她现在是储君,又有陛下和皇后撑腰,风头正盛,我们如何抗衡?”有人畏缩道。

    “储君?”最先开口的那人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狠厉,“储君也不是不能换的!别忘了,宫里可还有一位嫡出的皇子呢!”

    此言一出,室内静了一会,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是说……二皇子殿下?”

    “正是!刘盈殿下才是陛下嫡长子,性情仁厚,若是他……”

    “可二皇子向来不涉政务,与世无争,只怕……”

    “不涉政务,那是无人引导!”那人打断道,声音带着蛊惑,“诸位想想,若是太子之位重归二皇子,以殿下的仁柔,岂会如现在这位般咄咄逼人,非要赶尽杀绝?届时,你我不仅可保平安,或许还有从龙之功!”

    “再说了,太子殿下施行的国策,哪一样向着我们这些老臣?她眼里尽是那些庶民。”

    利益与恐惧交织,计划在窃窃私语中逐渐成形,他们无法直接对抗势头正猛的刘昭,便试图从根源上动摇她的地位。

    而刘盈,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安静仁厚的二皇子,成了他们眼中最理想的棋子与希望。

    起初,他们只是借着请教学问,谈论诗文的机会接近刘盈,言辞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嫡长之序的惋惜,对当今储君作风过于凌厉的隐忧。

    刘盈起初只是皱眉听着,并不接话。

    然而,流言与暗示如同水滴,持续不断地落下。他们开始无意中让刘盈听到宫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当年也曾属意二皇子,只是因某些缘故……

    他们找来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儒,在刘盈面前痛心疾首地谈论古礼,强调立嫡以长的周室法度。

    “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长啊!如今这位,虽有能力,但终究名分有亏,且行事锋芒太露,非国家之福。”

    私下恳谈中,老臣在刘盈面前涕泪俱下,“老臣并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大汉江山、为陛下声誉、也为殿下您……感到不平啊!”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殿下,您性情仁孝,宽厚爱人,若是由您来承继大统,必是万民之福,朝堂也能更和睦。”

    刘盈独自坐在自己宫殿的书房里,窗外春光明媚,他却感到一阵阵烦闷与恍惚。那些话语,如同蔓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是不是……阿姐也觉得,他这个弟弟太没用了?是不是……那个位置,原本真的应该是他的?

    如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不是就不会让阿姐那么累,也不会让那些老臣如此惶恐不安,朝堂是不是就能更平和?

    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灌溉,悄然顶破了心防,露出稚嫩却危险的芽尖。

    他推开面前的书籍,走到窗边。

    春光正好,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恍惚着去了宫外他们所邀之地。

    “公子,” 下首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开口,循循善诱,“嫡长为尊,乃礼法大义。您本是陛下嫡长子,仁厚聪慧,朝野皆知。如今储君之位旁落,非因您有过,实乃……形势使然。”

    另一侧坐着一位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接口道:“就是!公子您看看,那刘昭,她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储君的道理?不过是陛下当年……罢了!如今她大婚,声势更盛,若将来真让她登了大位,这天下岂不是……乱了纲常!”

    “慎言!” 有人瞪了武将一眼,随即又转向刘盈,声音更具煽动性,“公子,非是我等挑唆。只是太子那边,手段愈发凌厉。今日是她查那些与您走得近的官员,焉知来日,不会寻您的错处?储君之位,一步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您若不争,将来人为刀俎,您为鱼rou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