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顾默珩的瞳孔,狠狠一缩。 “是当年玩弄我感情,错了?” “还是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错了?” 温晨每说一句,眼底寒冰便厚一分,话音里的嘲讽也更利一分,像手术刀精准剖开血淋淋的旧伤。 “又或者……”他顿了顿,目光直刺顾默珩狼狈的眼底,一字一句,“是嫌我‘掉价’,丢弃得不够彻底,错了?” 最后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钢针,又狠又准地扎进了顾默珩的心脏最深处。 “不……不是的……”顾默珩攥着他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平日颠倒黑白的口才此刻荡然无存。他像个笨拙的罪人,苍白地重复:“不是那样的,温晨……” 温晨冷眼看着他。 八年前那个用言语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的顾默珩,如今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何其讽刺。 “那是什么样?”温晨问,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我……”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眼中血丝密布。千万句话堵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关于家业倾颓,关于对赌协议,关于远走他乡的日夜兼程,关于靠着回忆才能熬过的深夜。 可这些话在温晨淬冰的注视下,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开口。 说出来,就像在为自己的残忍开脱。 太苍白。 也太无耻。 最终,千万句翻涌的话语,只汇成三个字: “对不起。” 温晨偏过头,不再看他。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他划开接听,小李激动的声音在耳旁炸开,温晨将手机拿远了些,听筒里清晰地传来小李激昂的声音:“温老师!快看新闻!全网反转了!罗正安发了亲笔道歉信,承认是商业构陷!还赔了够工作室吃两年的巨款!我的天,我们赢了!” 电话那头小李的欢呼,像另一个世界的烟火,绚烂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温晨的听觉有些迟钝,那巨大的喜悦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心脏。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自己拼尽八年心血的项目,如何被另一个人用资本手段,在几小时内轻易“拯救”。 顾默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温晨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抬起清冷的眼,隔着电话里小李的喋喋不休,望向顾默珩。 “还有还有!”小李压低声音,带着焦急,“温老师,您这段时日千万别回公寓!不知道谁把您地址泄露了,记者和狗仔现在跟疯了一样堵着门!” 温晨眉心终于蹙起。他挂断电话,按熄屏幕。 冰冷的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 公寓回不去了。 这间顶级的vip病房,竟成了他此时唯一的避难所。 接下来的五天,温晨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路可退”。 顾默珩的笔记本电脑占据靠窗长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急雨,却在温晨熟睡时放慢节奏,如细雨淅沥。 他的特助秦书成了这间病房的常驻人口,低声汇报着天文数字般的项目进展。 顾默珩近日似乎在处理上亿的并购案,接打着能撼动市场的跨国电话,冷静果决,杀伐气十足。 但每隔一小时,他会雷打不动地放下一切,走到温晨病床前。 “该喝水了。” “点滴快完了,我叫护士。” “要上厕所吗?还想吐吗?” 他的声音会瞬间剥离掉商业场上的所有冷硬,变得低沉,带着笨拙的讨好。 温晨从不回应,只当他是空气。 顾默珩每日会离开三次,每次准时消失两个多小时,回来时手里必然提着温晨眼熟的保温桶。这时替代他照顾温晨的,是特助秦书。 “温老师,顾总去给您准备午餐了。”秦书微笑着开口,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让人讨厌不起来。 温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秦书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收拾着顾默珩留下的文件,动作条理分明。 “温老师,您渴吗?需要帮您倒水吗?” 温晨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斯文干练眼神很干净。 “不用。”他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跟了顾默珩很久?” 秦书扶了扶眼镜,笑了,“大学实习就在顾总身边了,算起来快八年了。” “他很信任你。”温晨说的是陈述句。 “顾总待我,亦师亦友。”秦书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感激。 他将一份财经杂志轻轻放在温晨床头,“温老师,您无聊可以看看。这一期的封面人物,就是顾总。” 温晨的目光,在那张冷峻英挺的封面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秦书像没看到他的抗拒,指着杂志说:“八年前,顾总刚到华尔街,谁都不认识他。他就是靠着做空‘雷敦兄弟’前夕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赌协议,才赚到第一桶金。” “那时候,他没日没夜待在交易所,听说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温晨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后来默盛资本成立,更是……” “秦助理。”温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秦书立刻噤声,“温老师,您说。” 温晨转头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话题终止。 秦书是个聪明人,他微微躬身便退回了办公桌后不再多言。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顾默珩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带着一丝室外微寒。那股熟悉的混杂米粥与食材的温润香气,瞬间侵占整个房间。 秦书立刻起身,接过顾默珩脱下的大衣,无声退去。 偌大的病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默珩将一碗熬得黏稠软糯,点缀着翠绿葱花的鸡茸粥端到他面前。 “趁热吃。” 温晨看着那碗粥,胃里泛起生理性暖意,心里却结着化不开的冰。他伸手拿过汤匙,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吃着。 不是妥协,也不是原谅。 只是他的身体,需要这份热量来对抗病痛。 仅此而已。 顾默珩坐在床边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他这八年错过的时光,一分一秒全都补回来。 温晨被他看得如芒在背,进食的速度不由加快。 “慢点吃,”顾默珩的声音响起,“对胃不好。” 温晨动作一顿,抬眼,目光没有丝毫温度。 “多谢关心。” 他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放下汤匙的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结束仪式的决绝。 “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 顾默珩目光落在只空了一半的粥碗上,眉头微蹙。 “还有半碗。”他像完全没听见逐客令,语气自然。 温晨觉得可笑。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如刀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顾总。”他直视顾默珩,镜片后的双眼清明锐利,像两把无形手术刀,试图剖开对方波澜不惊的假面。 顾默珩见他铁了心不再吃,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只粥碗和保温桶收了起来,就像一个最专业的护工,在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 温晨的拳头,在薄被下缓缓攥紧。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顾默珩收拾完一切,拎着保温桶,转身走向了病房自带的洗手间,水流声哗哗响起。 温晨闭上眼,太阳xue突突地跳。 那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被誉为“华尔街之狼”的男人,此刻正一声不吭地,在他的病房里,洗着一只他吃剩下的粥碗。 水流声戛然而止。 温晨的眼睫,在眼睑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洗手间门被拉开,顾默珩走出来,手里拿着清洗干净、擦得没有半点水渍的保温桶。 他没有再看温晨,径直走回靠窗的位置,将保温桶无声地放进保温袋里。 然后,他重新在长桌前坐下,打开银灰色笔记本电脑。 “哒、哒哒……”清脆而极富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温晨缓缓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男人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刀削般清晰的下颌线。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里。仿佛刚才那个低声下气的男人,只是温晨的一场幻觉。 温晨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第12章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