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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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扉煞风景的声音响起来:“而立丈夫,还不如扉怀里这三岁稚子呢!” 徐承平抱着一块糕饼吃,咯咯笑:“我五岁!” 徐正扉呵呵笑,“你二人一般大!” 徐承平歪着脸看谢祯,眉眼一顿,连手里糕饼都不香了。他皱着脸,声音小下去:“不是一般大,他好大……” 戎叔晚从徐正扉手里接过孩子,忍笑没吭声。 倒是钟离遥轻笑:“再敢欺负将军,今日必要重重罚你。” 戎叔晚点头,也登时“叛变”,意有所指道:“嗯,实在该罚!将军撒娇便是常事,大人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谢祯:“……” 你俩还是在西关多待两年吧。 钟离遥轻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好了,勿要再打趣祯儿,车马可曾齐备?” “已经齐备。” 佛羊岭旧日风光仍在。 战事远逝,太平岁月里倒滋养的草木葳蕤。 谢祯翻身下马,在峡谷道祭拜。 烈酒被风吹得斜斜的——浇灌在这片寂寥而广阔的土地上。谢祯迎风沉默,两眼忽涌出热泪来。他不知一杯酒,一碗饭,一把纸钱,何以能抚慰亡魂? 赵建州若是真有灵魂,此刻只怕要大剌剌笑着,拍他肩膀: “谢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谢兄,我许久不见你,怎的想你呢!” “谢兄,这酒rou都是我最爱的,亏得你有心啦。” 谢祯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也想起那些被血污涂抹得难堪的rou骨。吹着故人的长风打他掌心掠过,却再也抓不住了。 “谢祯,不要哭啦。再有来生,我还与你做兄弟。” 谢祯想,为何建州的声音仍那样响亮和愉快呢?为何建州不问一问姝儿和儿女呢?为何建州不曾带走什么人世的眷恋呢? 赵建州爽声笑,扬起下巴,仍如当年少年郎——“谢兄,只有你呀!” 只有你还放不下。 抓着我的战袍一角,将我困在这儿许久啦。 就连老父,都望着高台上身份尊贵的公主太子,守着似曾相识的神韵笑容,将期许寄放在更新的种芽上了。 “谢兄,我要走啦。” “谢谢你来看我。” 不知何时落了雨,将谢祯整张脸都打湿了。他折膝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只缓缓将怀里那块珍藏的、染了血的战袍一角拿出来,那手抖着,扬在祭祀的火焰里。 火舌“刺啦”一声舔过去,布料便尽皆烧成灰烬,再也不见了。 如湮灭在回忆里的英豪。 那声音好像缥缈传进耳间:“丈夫死身报社稷,何憾之有呢!如今,天下太平,不正是你我之所愿吗?谢兄,谢兄呀!” …… 良久。 远处火焰快要熄灭,风雨密集地淋下来。 徐正扉轻踢了一下承平的屁股,戎叔晚顺势将人摁在地上。 小孩儿跪好,随着谢祯与那灰烬磕头!——他声音轻轻地,困惑皱着眉:“给谁磕头呀?” 徐正扉道:“驸马。” 徐承平眉毛全拧起来,追问仍那样天真:“可是,为什么要给马磕头呀?” “……” 雨点乱吹,那阵风掠过徐承平的头顶,将人头顶软软的头发吹得笔直飞扬起来,惹得他忙忙伸手去捂。而后,那风吹远,再不见了。 像是特意逗弄小孩儿所开的玩笑。 杀戮早已平息,仇恨业已掩埋,稚子何其无辜。人世间,万万岁,生死过隙,哪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雨幕低沉,谢祯起身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再度朝远处看去……此地草木湾池、风雨地势,他都再熟悉不过,只是,如今太平岁月经行,竟变作伤心地。 可山川日月守在这里那样久,曾属于谁呢? 没有人知道。 待到雨停时,车马回转上城。马蹄踏起烟尘,旗帜飘扬远去,那浩荡的队伍便逐渐消失在眼底。 至此之后,再无佳期。 钟离遥并谢祯二人,竟此生再未踏足这片土地。 西关等待在原处、佛月宫仍旧巍峨。那位仁君不过是想看看——看看谢祯和那些英雄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打下来的江山。 这里常年说着陌生的语言,风雨如注,冰雪掩埋山河,经久不化。但也许,很快便会种满与上城相似的梅。 那是无数人埋下的种子。 日暮将临,相送的众人站在远处,迟迟没有回转。沉默之中,只有徐正扉叹了口气:“三年恐怕不足。” 戎叔晚抱着承平,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三年不足?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哪里有什么意思。扉可不曾说什么。”徐正扉抬眸睨他,片刻后在承平脸蛋上捏揉了两下:“回吧,外头风大。” 徐承平伸手要他抱——徐正扉快步走开,求饶道:“扉的胳膊实在痛,抱不住你!” 戎叔晚哭笑不得,忙跟上去:“等等,大人跟我说清楚。” 徐承平也跟着凑热闹,急得手舞足蹈:“等等,大人也等等我!” 他有样学样,比戎叔晚缠得还紧。待回到府衙,他就往人怀里趴,歪着头问:“大人,天神去哪里了?回天上了吗?” “自然是归家去了。待你长大些,我便带你去,可好?” 承平问:“天神的家在哪里啊?” “在上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若是你听话,到时我便带你一起走。”徐正扉道:“那里可比西关阔气繁华,保准都是你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承平不问有什么“好玩意儿”,他只在意一样儿,便惊喜道:“那天神回家了,这里便又是大人说了算?” 戎叔晚笑道:“正是。” “那我又可以和戎去骑马打猎啦?!” 徐正扉挑眉:“不想着做学问,只寻思骑马打猎?——与他学坏倒容易。” 戎叔晚俯身下来,捧住徐正扉的脸狠亲了一口,将人打断:“与我怎么就学坏了?” 徐正扉吓了一跳,忙推他:“作甚!承平还在呢。” 承平眨了眨眼睛,呆呆道:“戎,你好厉害。”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低头看他:“?” 徐承平嘿嘿笑,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厉害在何处”。他鬼机灵,从徐正扉怀里跳下去,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心道估计又是阿叔、婆婆教他的什么歪理。 眼见天色泛黑,戎叔晚便转身过去将房门一关,哼笑道:“大人左一个三年,右一个五年,只怕是想诓骗我在西关守着。”他俯身下去捞住窄腰,轻而易举将人抱在怀里——“大人今日若不肯说实话,必要遭麻烦的。” 徐正扉推他:“作甚?” 戎叔晚凑近了嗅他鬓角,而后啄吻他的耳尖:“大人说呢?” 徐正扉挑眉,手摸着他肩头,忽然轻笑起来:“本来是想说实话的,如今,倒又不想说了。” 戎叔晚回味了一秒,歪了歪头,笑出声:“竟是这样。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连宽榻都不用。 任衣带凌乱坠落,戎叔晚单手抱住人,站定在原处,如猛兽出笼。 西关风月飘转,日月相移,三年又两年。 倒好像习惯了此处似的,仍不见徐正扉有回转的意思。 戎叔晚也不问,只守着。 剩下承平就更天真无邪,不问这等闲事了。这几年,他个头长得极快,风雪才一冬,衣裳便小了一圈。再说功课虽算不上出彩,武艺功夫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这日一大早,他便扒着窗户露出毛茸茸脑袋来,是个气音:“戎……戎!你在吗?” 戎叔晚平日便警觉,猛地坐起身来:…… 他扭头,见窗户厚厚的纸上叫人抠出一个眼儿来。金色的眼珠闪着:“戎,快起来,与我练武好不好?今日,我想学长枪。” 徐正扉闭着眼,无情嘲笑:“臭小子,人都不及枪高。” 戎叔晚“扑哧”笑出声来,复又躺回去。他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乱亲了两口:“那就不教。今日陪大人睡个懒觉,如何?” 徐承平踮起脚来,左右乱瞄,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死心,敲响房门——眼见徐正扉枕着胳膊,笑眯眯看他,忽然觉得危险:“大人?” 徐正扉招手,“过来。” 承平叫他诓骗多了,如今也多长了几个心眼,不大敢信。他扭脸看戎叔晚,神色哭丧:“戎,救我。” 戎叔晚只着里衣,笑道:“救不得。” 承平便磨蹭着走过去,还特意行了个礼:“大人,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