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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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一趁机添把柴,“殿下,国子监在宫外头。” 榆禾两脚一蹬,鲤鱼打滚又蹦起来,脑后的发丝蓬松绽开。 “宫外?!太好了!宫里头早就玩腻歪了,这下可算是有正经理由天天出宫了。” 繁华喧嚣的市井街尾,朴实特色的地道吃食,名响京城的说书戏曲。 囫囵想一圈,榆禾浑身舒畅,安然躺下,心绪平复,转眼便入梦乡。 暮色蔓延至远方尽头,遍地是黄褐相间的草浪,毡帐无序散落其间。 两步之外,衣袍布满风沙,瞧不出原本颜色,一脸脏兮兮的灰泥,昏倒在杂草间的,赫然是五岁的自己。 周边围着三名络腮胡,贪婪的绿光从头扫到脚。 眼见之处,玉佩金饰全被洗劫一空,连鞋底的金线都不放过。 左边一人,嘴里嚼rou干,脸窝凹陷,嫌弃地叱声,转手勾住绳结,丢去草丛。 “一个破布袋还藏这么里面,害老子白期待!” 榆禾认出那是一枚平安符,布料是最低廉的葛布,做得小巧可爱,针脚显露边缘,上方还绣着笔画排布稀疏的禾字,红绳也编得歪七扭八。 他急忙冲进草丛,亲手制平安符的人,定待他爱护至极。 四处寻觅,在枯草枝头发现红绳一角,却抓了个空。 榆禾盯着实心的手,凭空穿过平安符。 他直接跳过修行,一步登仙了? 右后方接着传来交谈声。 “行了,今日收获够你我吃喝两年,快把人送去圣医那。” 榆禾再一次扑向被提起衣领,双脚离地往前移的自己,仍是抱住一团空气。 没等他再做无用功,眩晕片刻,眼前已是篝火明亮的帐内。 他看到空旷的营帐内跪满三排,自己脸色发白地躺在上方的黯色石床里,最高处立着一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看不清脸,身形消瘦,手持一物置于他额前。 刺耳的铃声响彻帐内,榆禾猛得抬手捂耳,蹲在原地紧紧蜷缩,警惕地看向前方。 跪着的人个个满脸虔诚。 为首之人取出一粒药丸,榆禾发软的双脚顿时爆发出全力,无济于事地愤然扑去。 石床上的小人还是被呛得满脸通红,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如火灼般倾泄出汗,灰泥顺着汗水滑落脸颊,几息间衣裳浸透,却再下一瞬恢复平静。 榆禾最后的印象便是黑袍人挥手,迈下台阶,大步离去,跪伏的众人井然跟随,独留他一人孤零零于帐内。 “殿下?殿下?” 榆禾睡得不安稳,梦境总是断断续续,他最后的印象停留在那颗古怪的药丸,几乎是进嘴便化开。 他顷刻间睁眼,默默舔了下嘴唇,没有药味,梦里的事应该做不得数吧?刚想出声,却耐不住眼皮的沉意,转息又闭上。 寝院内只亮起一盏微弱的灯。 榆禾的贪睡功夫可谓一流,没人闹他,自然醒的时辰便是未时。 砚一弯腰,连被带人直接抱坐起,榆禾歪着头,抵在代替枕头的肩窝,仍旧不耽误睡眠。 温热帕巾仔细擦着面部,榆禾舒服得轻哼一声,又往被窝里钻去些。 直到紧抓在手的锦被腾空消失,榆禾迷茫看去,拾竹已经帮他穿好外袍,腿弯正搭在砚一手臂,后背覆盖着有力的掌心,须臾,他就坐在食案前。 背部靠着拾竹,任由他束发,嘴边递来一勺梗米粥,迷迷糊糊地含住,米香环绕唇间,味觉先一步醒来,榆禾拉住砚一的衣袖晃晃。 下一筷,油煎至喷香的蟹黄小饺如愿进嘴。 待食案的早膳大半进肚,榆禾彻底清醒过来,这次的梦境有先前的缓冲,没有过于扰乱心神。 但,有个疑惑爬至心头,榆禾问道:“五岁那年的事,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了?” 思索的话脱口而出,榆禾没来及发觉身旁人微闪而过的神色。 砚一垂眸 “殿下,幼时的记忆容易混淆,难以分类具体年纪的事。” 此话在理,榆禾并不是全无幼时记忆,五岁那年可能不知融入进哪处去了。 “殿下,拾竹寻问您文房四宝要带哪套?” 刚取来朱漆礼盒,备六礼束脩的拾竹并未开过口,闻言,取来三套奢华名贵的文房四宝。 分别来自于皇舅舅,皇舅母和阿珩哥哥。 榆禾向来端水极佳,弱水三千,他瓢瓢都饮。 “取皇舅舅送来的紫毫笔,皇舅母送的龙香御墨,阿珩哥哥给的九龙端砚,宣纸从每人那各取一打吧。” 在瑶华院内磨蹭片刻,榆禾苦着脸,毅然出门,路过和鸾院,又是与皇舅母撒好一通娇,手腕新添了枚紫檀木和田玉珠串,亮着眼坐上软轿,与皇舅母挥手暂别。 皇宫外,马车已恭候多时。 榆禾走下软轿,踩着马凳,掀开帘子,钻入车内。 马车厢内宽敞无比,装饰尽显奢华富贵,车内物品用具供应俱全,中间有一方长案桌,摆着紫檀木雕刻的花枝香炉,缕缕淡烟飘散,充斥清甜的梨香。 天际泛起鱼肚白,宫门外的闹市街边,吆喝声随着小食铺子的热气盘旋升空。 榆禾掀开马车窗帘一角,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瞧新奇,浓厚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国子监位于繁华街道的北面,坐落于人烟稀疏的幽静地段。 大荣开国时期,前身是太学的国子监,设立在宫内,大多专供皇子就读,余下的名额归属在一品官员之间争破额头。 更是发生,因买一伴读名额,豪掷黄金百两,震惊朝野。 为彻底杜绝此等荒唐之事再度生出,工部领命精选京城一座皇家私苑,扩修重建,御笔亲赐,名为“国子监”。 历任祭酒多为太子太傅亲任,以示皇恩。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 马车稳稳停在国子监附近,车内一时没有响动。 榆禾已是第二回查看书袋,拾竹不厌其烦地取出用具,再一一放回原位。 正当榆禾前倾身体去够,要亲自检查第三回时,车帘侧面附上瘦劲有力的四指,随即布帘大开,来人跨步登入。 “我的小殿下,排场可真大啊,头一天上学,就得小爷我亲自来接。” 榆禾头也不仰,抬脚便踹,脚踝瞬息被祁泽握住,“祁大少爷,我可没写帖子邀你前来迎我。” 话落,榆禾翘着腿,双手抱臂,微努嘴示意祁泽快快松手。 祁泽不从,还上手将亮面鹿皮小白靴脱下,随手丢给拾竹,挑眉勾唇。 榆禾没了顾忌,也不怕将人衣袍弄脏,脚心直蹬他手臂,笑骂道:“你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软绵绵的力道,跟按摩差不多,半点印子都留不下。 祁泽没躲,一脚不落全挨着,钻空坐到榆禾身边的软榻,“嚯,又换新了?比我寝榻还软。” 接着又道:“嘿,小禾,这句话更适合你吧!不然怎么圣上突然送你来入学?” 榆禾收回在空中乱踢的脚,赌气地搭祁泽腿上,郁闷地不想理某些哪壶不开提哪壶之人。 祁泽见状,长臂接过递来的鹿皮靴,熟稔替人穿好,“说说吧,你又祸害枫桥院哪个无辜花草树鱼了?还是将新开的百兽园里不起眼的小东西抓来烧烤了?” 榆禾滑下腿,重新倚回软榻,摆摆手,“百兽园暂且有贼心没贼胆,都是些虎狼豺豹,怕先将我吞了。” “还有你小霸王怕的时候?”祁泽奇道。 百兽园的虎狼自然俱是从幼崽起,经由专业御兽师训练,才能有资格入宫,常日里都有禁军驻守。 祁泽两指捏住榆禾的脸颊rou晃悠,金枝玉叶的小世子捏起来着实手感绵软。 榆禾睨他,嫌弃质问道:“你拿靴子后净手没?” 自然是没的。 祁泽收回手,垂目摸摸鼻子。 榆禾嗷一声,径直扑过去,“你完蛋了!祁泽今日你别想囫囵从这个马车下去!” 祁泽箍住榆禾纤细的腰,任由榆禾揪他腮帮rou,“你靴面真是一点土都没沾,我一路骑马来,脸上的灰都比你靴底多!” 闻言,榆禾松手,在就近的衣袍上蹭手心。 祁泽:…… 祁泽摊开手,促狭道:“榆禾,要是哪颗珠翠掉了可不怨我,刚才我可是竭力阻止过的。” 光顾着打闹,全然忘记今日一身盛装打扮的矜贵衣饰了。 上学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小世子华美的形象重要。 榆禾赶紧低头检查,好在件件完整,底气十足地挺起腰。 “看在你护本世子美貌有功的份上,不同你计较了!” 祁泽没好气道:“美得你。” “小禾,再怎么拖延今日也是要上学的,你也不想头日就迟到,落得整个国子监人人传颂吧?”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小小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