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抓得很紧,指甲陷进霍庭舟的手背皮肤里。 喻淼喃喃,眼睛紧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害怕……” 霍庭舟没动,任由他抓着。 他能感觉到喻淼手心的热度,和指尖因为用力的颤抖。 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霍庭舟就那样坐着,任由喻淼抓着他的手,直到输液瓶里的液体滴完,喻淼的呼吸渐渐平稳,天边泛起鱼肚白。 隔壁隔间。 季锋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宋楚夷正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借着应急灯的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见来人的声音,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老板怎么样?”季锋问。 “皮外伤,我消毒过了。”宋楚夷答。 季锋走到他面前,没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看着宋楚夷的脸。 宋楚夷脸上带着疲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白大褂已经脱了,只穿着那件被刮破的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流畅的肩颈线条。 “你呢?”季锋问,“受伤了吗?” 宋楚夷声音有点哑:“一点擦伤。” 季锋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痕。 宋楚夷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疼吗?”季锋问。 宋楚夷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不疼。” 季锋的手向下,按了按他衬衫下摆被树枝刮破的地方,那里隐约能看见肌肤的擦伤,“这里呢?” 宋楚夷握住他的手,不是推开,只是阻止他继续往下探。 “季锋。”他说,声音很低,“够了。” “什么够了?”季锋反手抓住宋楚夷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够牢固,“我问你疼不疼,你告诉我够了?” 宋楚夷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是医生。”宋楚夷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什么是疼,什么是不疼。不需要你来问我。” “那你知道什么是害怕吗?”季锋突然问,声音压得更低,“在鬼哭林里,子弹打过来的时候,你害怕吗?” 宋楚夷沉默。 久到季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季锋,我说过,”宋楚夷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人都会害怕。” “我也害怕。”季锋的手收紧,握着他的手腕,“但我不是怕自己受伤,我怕你跑不动,被子弹击中,一个人倒在那个鬼林子里面。” 宋楚夷垂下眼睛,看着季锋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那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一时让他无法挣脱。 宋楚夷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如果我说,我的冷静是装出来的,你信吗?” 季锋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每次枪响的时候,我也会紧张。每次看到血的时候,我也会反胃。”宋楚夷顿了顿,“今天你拉着我跑的时候,我的心跳也会加速。” 季锋捏着他手的力度猛地加大了。 他盯着宋楚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宋楚夷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抬手,缓慢上移,按了按宋楚夷的嘴唇。 柔软、干燥的触感,令季锋身体里压制许久的冲动,一下子烧了起来。 门外传来小埋的声音:“阿锋,宋医生,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啊?” 宋楚夷偏过头,避开了季锋的手。 他脸上长期冷静的、克制的、近乎机械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黎明时分,喻淼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时,视线模糊,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疼。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腕上没有束缚,但腿上伤口的疼痛提醒他,一切都不是梦。 门被推开。霍庭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黑色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左肩的伤被t恤遮住,只能看见包扎绷带的边缘。 “醒了?”霍庭舟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吃。” 喻淼没动,只是看着他。 经过鬼哭林那一夜,他看霍庭舟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许多。 有恐惧,有怨恨,有困惑,还有别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见喻淼半天没动作,霍庭舟以为他想闹绝食。他干脆在床边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喻淼嘴边。 “吃。”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掷地有力,不容拒绝。 喻淼张嘴,吞下那口粥。粥是白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是你故意把我藏起来的。”喻淼咽下粥,继续说,“你知道警察会来,所以把我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我。” 霍庭舟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想保护我。”喻淼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你还不能走。”霍庭舟放下碗,看着喻淼,声音很平,“交易还没完成。” “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喻淼问。 霍庭舟没回答,只是把粥勺又往前递了递。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一个喂,一个吃,直到一碗粥见底。 霍庭舟用纸巾擦了下喻淼的嘴角。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不像一个绑架犯该做的事。 “今天不走,”霍庭舟站起来,“你有时间休息。” “霍庭舟。”喻淼叫住他。 霍庭舟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喻淼的声音很轻:“等交易完成了,你会放我走吗?我还能过回普通人的生活吗?” 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会。”最终,霍庭舟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喻淼躺在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他脑子很乱,心脏一抽一抽的跳动。 霍庭舟说会放他走,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走不走得了。 就在刚才,当霍庭舟喂他喝粥、擦他嘴角的时候,他竟然觉得那双大手很温柔。 温柔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病得开始依赖这个绑架自己的人。 院子里,霍庭舟站在晨光中,点燃一支烟。 季锋走过来,低声汇报:“老板,卫星电话收到消息。黑蝎那边放出话,悬赏一百万美金要你的命。还有警方那边,喻森调集了边境三个县的警力,正在搜索这一带。”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我们在这里能待多久?”他问。 “最多两天。”季锋说,“食物和水够,但药品不够。宋医生说那学生还需要抗生素,我们带的只够用三天。” 霍庭舟沉默地抽着烟。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底的疲惫,和下巴上新生出的青色胡茬。 “季锋。”他突然问,“你觉得宋医生这个人怎么样?” 季锋愣了一下,随即回答:“专业,冷静,嘴严。”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挥手让他离开。然后他独自站在院子里,抽完那支烟。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夜的寒冷,却驱不散他心里的某种预感。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正朝着未知的方向冲去。而他站在驾驶室里,不知道该如何刹车。 第9章 安全屋只待了一天。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车队就悄悄驶出山谷。 这次只有两辆车,头车是霍庭舟开,小埋坐副驾驶,喻淼和阿伏在后座。第二辆是医疗车,季锋开车,宋楚夷坐副驾驶。 喻淼腿上的伤还没好透,走路还瘸,但霍庭舟没给他休息的时间。他被塞进车后座时,手腕重新系上了束带。 这次是加强型的塑料扎带,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 喻淼低头看了眼,没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外。 车队驶出山谷,重新进入边境密林。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更偏僻,更陡峭,有些路段根本不能算路,只是被车轮硬生生碾出来的痕迹。 喻淼在颠簸中看向窗外。晨雾还没散,林子里一片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 他突然想起鬼哭林里那场伏击,想起警察在对讲机里的声音,想起宋医生那支镇静剂。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下沉。 他知道霍庭舟不会放他走。那个“交易完成就放你走”的承诺,大概只是随口说说。 白天的喻淼不同于昨天晚上,病好转,人也清醒了许多。 他明白,今天如果有机会,还是要逃。 车开了两小时,在一处溪流边停下休息。霍庭舟下车检查路线,季锋警戒,阿伏和小埋去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