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死后 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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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可他眼中疑惑却是更甚。 周隐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皱眉起身,行至坐婆身边:“方才验身时,你可看仔细了?” 坐婆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人当了二十多年的坐婆,被官府传唤不下数十次,不会看错的。小人方才触过,那女子下身确实是空的。怎么,大人是方才诊脉时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林照沉吟道:“她脉象尺脉弱而寸脉强,脉搏左强右弱,一般来说,这是男子脉象。” 坐婆闻言笑道:“大人虽略通岐黄之术,但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男女脉象并非固定,且这女子胸前绵软丰盈,想来应是大人多心了。” “……如此。” 不多时,地上的女子被木板暂抬至内室医治。 忙活了一晚却毫无成效的周隐打了个呵欠,走过来:“寺内夜间值勤有铺板,你要去小憩会儿吗?” 林照摇了摇头。 周隐也不在意:“就知道你嫌脏,那你随意吧,我先去躺会儿了。” 说着,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对着林照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最多眯个一个时辰,就又得起来忙活了——呼,成日熬夜,真感觉本官活不到不惑之年……” 周隐走后,林照立在院中停了片刻。 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快步向着方才木板抬往的内室走去。 门外空无一人,如今天色未亮,想必差役们是匆忙寻大夫去了。 他心下疑虑瞬间坐实,猛地推开了房门。 果不其然,内室那张简陋的床板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杨衡的半分影子? * “人屙者,阴阳人也。兼有男女体征,或内为男子但有胸乳,或内为妇人却生阳根,更有甚者,兼具男女脉象,极难辨别。”周隐一边照本宣科念完,一边瞥了眼上首张绮的面色,“少卿大人,如今杨衡装病逃逸,想来凶手就是此人!” “一个大活人,就在这官署之内假模假样地撞了根柱子,就能够轻易地从两位怜香惜玉的朝廷命官手中逃跑?”张绮皮笑rou不笑地顿了顿,随即大力一拍桌板,冷声斥道,“你们二人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周隐连忙跪下,转头一瞥,见身旁林照犹自直挺挺地站着,照袖一拽。 未动。 张绮挑眉:“林评事可是不服?” 他淡淡望着张绮:“张少卿不是早就猜到了杨衡的身份,刻意放他走的吗,何必将此事推诿到我与周寺正身上?” 对面张绮的眼神中一丝惊讶闪过,随即眯了眯眼:“哦?” “此人去年秋日才至京中,观其犯案手法娴熟,并非初次犯案。张少卿调任京中前,曾为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想必此前也曾在地方遇到过类似案件,两厢联系,那杨衡的身份应当很快就能查清楚吧?” 此前宗遥和周隐才查到臻梦阁,张绮便径直拿出了臻梦阁背后东家蒋指挥使的亲笔手书。蒋家是太后亲眷,圣上母族,不是张绮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能随意威慑的。他要说动蒋家同意搜查,必然要有切实的证据。 所以,当日他抬出木驴刑具,大概率就是想要对那些女子酷刑威慑,并行验身,被宗遥打断后,便顺势将案件移交给更为宽仁的周隐,暗中设套,引出凶手真身。 想来,当周隐从顺天府调来户籍之时,张绮就已经确定了杨衡的凶嫌身份。 林照抬眸:“大人就这么将人放走,不怕那杨衡狗急跳墙,被抓之前先杀了范氏女吗?” 话音刚落,张绮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他面色玩味地望着林照。 “……林评事,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他慢条斯理道,“这范氏女,是你林照的未婚妻,她若身死,亦是你林家之过。而本官,只需要抓到凶嫌,此事便算完满……范氏女是生是死,与本官何干?” 正这时,刑堂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位黑衣束发的青年持剑而入,身后是躺倒在地的几名差役。他方才忽如鬼魅一般从天而降,打了内院刑堂几名差役一个措手不及,竟在瞬息之间就被人直接撂倒。 青年冷面肃然,被团团围住,一柄长剑却径直架上了张绮的脖子。 “沈江年?怎么是你?!”周隐惊声道。 “小人有办法能够找到姑娘。”沈江年没有答周隐的话,只是兀自将那开刃的剑锋往张绮脖颈处压了压,平静道,“还请张少卿放下私怨,按照小人所说的去做,解救我家姑娘。” 张绮虽是一惊,却仍旧嗤笑:“你觉得本官会怕你威胁?” 沈江年毫不犹豫地就在他脖子上拉了道口子,边上的差役见状一惊想要出手,却被那凛然的眼神径直骇退:“谁要上前,我立刻剐了他!” 意识到面前这个确是个不要命的,张绮顿了顿:“……你要本官做什么?” “封锁城门,并在京中暗放出消息,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夫妇,不日抵京。” 张绮双目微凝:“本官若没记错,郑给事娶的,亦是范氏之女?” “不错,范夫人正是我家姑娘的堂姐。” 张绮沉吟了片刻,忽然道:“本官可以答应你,不过,你需告诉本官,此话是何人教你说的?” 沈江年手指一顿,视线忽然转向林照。 “我不知她是谁,那女子面覆白巾,只说自己是奉林评事之命,前来引导。”他毫不犹豫地,便将女子此前交待过的绝不可说出是谁所教之言,抛掷脑后,“所以,此话大人应该去问林评事。” 第85章 血嫁衣(十一) 前夜,当周隐和林照离开府中后,宗遥伸了个懒腰。刚刚才散形恢复,她的魂体比以往更加虚弱了,林照才刚走,她就又有些困倦了。 她忽然觉得,其实没有实体也不错,至少,她现在就能自由地跟着他们进出大理寺。 但此前的种种作死行径,显然已经让林照对她的信任彻底破产了,他宁可拘着她,也不肯再随意让她独自出去了。 正这时,周府后门处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小缝。她一惊,正要藏起来,却发现来的只有一道步伐迟缓的脚步声。 她顿了脚,转过身去。 周府的烧饭老婆子秦大娘拎着菜篮,拖着老迈的步伐,进了院子。 秦大娘的儿子因触犯律法,被判流配琼州府。秦大娘年事已高,又无人侍奉,于是,作为主审官的周隐便时常接济一二。一来二去,秦大娘觉得自己不该白拿周隐的钱,便提出每日来府上为周隐做好早晚两餐饭食。 周隐推辞不过,只得应了,并且此后就真没舍得再多雇人。 秦大娘路过院中,见一位蓝衣女子向自己点头见礼,一愣:“姑娘是……?” 宗遥笑道:“在下是周寺正的朋友。” “原来是府中有贵客来了,周大人也未提前说一声。”说完,她又招呼道,“天还未亮,周大人估摸着上值去了,姑娘还没用过早饭吧?我去给姑娘下碗馄饨,大早上刚割的新鲜rou,周大人可爱吃我包的馄饨了。” 见她就要进厨房,宗遥连忙喊住她:“不用了,本……我吃过了。” 秦大娘只得作罢,正要离开时,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方才院内还暗着,此刻辰时已至,天光乍现,日出前一点点幽蓝色的光亮将院内浓重的夜色逐渐驱散。 借着光,秦大娘盯着宗遥的脸,疑惑道:“姑娘从前是否来过府上?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宗遥心内一突,不妙,秦大娘从前好像见过男装的她,还不止一次。 “你真的长得很眼熟啊。”她说着,提着菜篮子凑了上来,想要再仔细看看。 宗遥避无可避,忽然急中生智道:“我……我兄长从前来过府上,大娘您想必见到的是我兄长。毕……毕竟,人人都说,我们兄妹二人,长得十分相像。” 她忽然一顿。 等等……相貌相似?! 灵光一闪而过,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将此前的失踪案情形全过了一遍。 除开范妙真之外,此前失踪的六人,从订做嫁衣,到被拐失踪,中间少说都有一旬左右的时间。若林照的猜测没错的话,那段时间,凶手应当是在借着女子身份接近受害人,获取信任,为拐骗做准备。 但范妙真的失踪却少了这一步。 她出现在臻梦阁的当日,便迅速被凶手锁定目标并拐骗走,并且,凶手为了误导官府,她已经“死亡”,甚至不惜将她身上衣物刻意与被沉河的陈家女更换。 这足以看出,凶手对范妙真的重视。 所以,为何只见了一面的范妙真会得到凶手如此重视? 她进臻梦阁,并不是为了做嫁衣而去的,原本,她应当都不在凶手的狩猎目标之内。 此前,她一直想不明白,范妙真与其他六名受害者的区别究竟在何处?直到方才诓骗秦大娘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能够瞬间被人注意到的特质只有一个,那就是容貌。 这并非是说范妙真长得倾国倾城,让那歹人一见就起了色心,而应该是,她的容貌中,有凶手最为在意,或最为关注的点,使得凶手不得不注意到她,并瞬间就做好了不惜暴露也要将她掠走的决定。 官家女子、待婚将嫁、不擅女红,与未婚夫婿并不相熟。 这些被劫掠女子的特质如此突出且明确,就仿佛,像是在指向,某一个特定的人。 而范妙真的容貌,多半与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比起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个世上,彼此最有可能容貌相似的,就是亲眷。 那个确定指向的人,或许,就在范家亲眷之中。 思及此处,她蓦得起身! “秦大娘,可否为我寻一条白巾来?” * 半个时辰后,林府门外。 “宗……”被喊出来门的丽娘刚吐出的字音猛地咽了回去,“jiejie,你这几日去哪儿了?你不回来,那林公子的脸都快黑成煤炭了。” “丽娘,帮我一个忙。”她面戴白巾,按住丽娘的肩膀,“你之前不是说,你上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与京中那些走街串巷的乞儿们相识吗?他们消息灵通,你可否请他们帮我找一个人?” …… 沈江年被找到时,正独自抱着剑,靠在邸店门口小憩。 据店主说,他每日都来好几次,打听是否有男子携带年轻姑娘,准备出城。 多日不见,他早不复当日英俊挺拔的抱剑少年模样,反而双眼布满血丝,面上生了一整圈潦倒落魄的胡茬。 “你是……?”他警惕地望着眼前的陌生蒙面女子。 宗遥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找到范妙真,但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范氏一族女眷中,可有刚成亲不久,且与范妙真相貌相似之人?” 沈江年不答,却反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当我是林家的婢女,或者……随便什么人都行。”宗遥隔着面巾,一双眼睛像是要将他看透一般,“有空怀疑我的身份不如快些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说,你不想要你家姑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