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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死后 第70节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丽娘不悦道,“林公子才不喜欢那个范姑娘呢,他俩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就天定姻缘了?”

    四下沉默了一瞬。

    随即,有人嗤笑一声。

    “懂了,又是个想要攀高枝的。”

    “府内这么多年,像你这样的丫头前前后后也有不少,就没一个得过大公子好脸色的。不然,你以为还轮得到你?”

    “趁早歇了这点歪心思吧,没用的。”

    “二公子倒是或许吃你这套,只要你不怕被夫人赶出去,可以去那儿试试,没准儿就撞大运混上姨娘了呢?”

    ……

    “啊啊啊!宗遥姐!我要气死了!要不是看她们细胳膊细腿的,我高低得撸起袖子跟她们讲讲礼!”

    宗遥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在她肩上书道:“我们丽娘受委屈了,晚上你来院子里,让林照吩咐厨房多给你做些中原的好吃的补偿你,好不好?”

    “宗遥姐,”丽娘望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中原的男子和我们金县的女子是一样的,他们或许会有自己很喜欢的人,但大多数人一辈子身边都不止一个人。你就不怕,林公子真的应下和那个范姑娘的亲事吗?”

    *

    回到堂上。

    “如何?”范妙真退开一步,“大公子如今可还愿意应下婚事?”

    林照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可笑,你居然觉得,我会为了一封信件,就被你胁迫,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他淡淡道,“范姑娘觉得,婚事可以用利益胁迫交换得来,但我没兴趣,此事免谈。”

    范妙真见他居然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压低了声音:“你……你难道不想看到苏夫人的信了?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死因了?”

    “我不是蠢货。而且,我也了解我的母亲。”他漠然道,“若她知道你们母女今日以她生前绝笔前来要挟于我,只会深悔自己当日识人不清。”

    范妙真猛地喝道:“住口!我不许你这般说我的母亲!”

    林照冷淡地望着她,面上没有分毫动容。

    “范姑娘千里跋涉,舟车劳顿,可在府内做客几日,若有需要,可寻管家谈叔,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出了正堂。

    堂上一片寂静,林言对这个结果并无太大反应,他瞥了尴尬站立原地的范妙真一眼,便起身离开了,并未多置一词。

    夏锦则意料之中般的出声宽慰她道:“范姑娘,衍光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照的不留情面,林家父母的漠视,宛若鞭子一般狠狠地抽打在她的面上。他们范家虽被贬南京,但她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羞辱。

    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猛地追出了正堂,喝住了前方的林照。

    “我承认我借你母亲一事要挟你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林公子,我与你约定,即便他日成婚,我也只要这正妻之位,你若有心爱之人,但凭迎进府中,我绝不多言!”

    林照赫然转身。

    “范姑娘。”他冷冷道,“方才堂上情形,你还未看明白吗?范家早已失势,我不认这门姻亲,于林府来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范妙真一时僵住。

    “利益交换,是这世间最靠不住的筹码。只要你失去价值,就会被立即放弃……正如当初的我母亲一样。”

    ……

    范妙真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林府。

    抬头一看,沈江年抱剑倚靠在大门外,见她面色,便知事情不妙。

    “姑娘……”

    她猛地打断道:“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不准跟上来,否则,我现在就赶你走。”

    “……”

    说完,她快步逃离了这座压抑到让她喘不过气的府邸之中。

    没头苍蝇般的一连逃了数条街,确定沈江年没有跟上来之后,这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范璋自被贬南京之后,便大受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如今,他病入膏肓,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而同宗的那些叔伯兄弟却已然盯上了她们孤儿寡母,就等着她父亲一死,官府强制过继大伯家的侄子为嗣子,将家财掠夺一空。

    他们甚至都不甘心为她留下一份嫁妆。

    几位叔伯变着法的找媒人来为她说亲,一问,全是他们自家五服之外的好亲戚。只要她嫁过去,那一点点刮剩的皮毛嫁资,也要被吞吃干净。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母亲想起了那封苏夫人留下的信。

    那两根相同的长命锁不是什么定下娃娃亲的信物,而是昔日两位闺中密友约定好,送给对方孩子的出生礼物。

    母亲说,苏夫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当年,母亲曾经开玩笑说,既然两家生的一男一女,不如就定下娃娃亲吧?

    但苏夫人却说,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如果将来两个孩子长大之后都遇到了自己心爱之人,却因为长辈一厢情愿定下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而与心爱之人分离,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把信交给她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哭,嘴里喃喃地向苏夫人道着歉,说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想这样。

    但她们只能这样。

    只有攀了林家的姻亲,那些人才不敢对她们母女放肆。哪怕是看在首辅的面子上,也得乖乖将吞下去的财产吐出来。

    她哭她舍下脸面,千里来寻这门姻亲,却被毫不留情地羞辱。

    她哭她身在官家,到头来,却和妓女并无两样,只有出卖身体,待价而沽这一条路。

    泪眼婆娑间,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游荡到了大街上。

    繁华的京师道路宽阔笔挺,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她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那气息似乎有抚平人躁郁、悲伤的能力。

    她循着那股气息追了过去,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家生意极好的成衣铺跟前。

    站在门外迎客的姑娘似乎注意到了她,十分热情地迎了过来。

    “姑娘要看衣料吗?我们臻梦阁的绣娘手艺,可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哦。”

    鬼使神差般的,她点点头,走了进去。

    第77章 血嫁衣(三)

    林照自正堂回来,便一路脚步不停地朝自己院中行去。行至半路,恰好遇见林谈,见他如此急切,还以为是堂上出了什么事,正欲揣测,却见他脚步一顿,停在跟前。

    “晚饭端到屋内来。”

    “好……嗯?”

    冷不丁地抛完这句,他又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林谈愣在那里。

    “大公子不是……最讨厌在屋里吃东西吗?”

    “阿遥?”

    屋内一片死寂,她不在里面。

    他心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一沉,随即头也不回地出了院。

    此刻已经是日头西斜,除开各屋分配侍奉的,府内其余的仆役都聚集在后院伙房一带,忙着给主子们准备晚饭。

    大灶台上生了火,院内各处都是洗rou择菜的,忙得热火朝天,烟熏火燎间,夹杂着生鱼生rou的血腥味,呛得人直掩鼻。

    所以,当管事的看见自家那位见了灰尘都要绕道走的主,出现在院外时,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大公子?!”管事的吓坏了,忙不迭地跑过去,“您……您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丽娘呢?”

    “……”近处择菜的那位手上的豆角落回了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就是不久前嘲讽过丽娘想攀高枝的那位。

    她猛地将面埋回了盆中,心内抑制不住的尖叫:早知道跟着出去一趟就能搏得大公子的青睐,别说山高路远了,就是刀山火海也没问题啊!

    大公子有命,管事的不敢怠慢,不到半息,人就被带到了跟前。

    丽娘满身的灰尘木屑,因为力气够大,也因为别的什么都不会干,她被管事的扔去和小厮们一起劈柴了。

    她臭着一张脸,狠狠地瞪着林照,还哼了一声。

    “她人呢?”

    “被你气跑了吧?”丽娘白眼一翻,“毕竟,谁让你和那范家姑娘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佳……”

    她话还没说完,那月白的人影转身就走了。

    秋夜的廊下清风习习,但他却感知不到丝毫的凉意。

    院子里没有,丽娘那里没有,府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好像误会了他和那个范家姑娘的关系,于是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他虽然一向话少,更不将旁人的喜怒好恶放在眼里,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相反,因为母亲过世得早,他很早就学会了看人。

    善恶爱憎,真心与否,他从来一眼就知,只是懒得与人多计较罢了。

    所以,他也十分清楚。

    宗遥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

    虽然她告诉周审言,她所有的亲近放纵都是心甘情愿,但他知道,她其实没那么喜欢他。

    她是一个极会为他人着想的人,不爱为难别人,也不忍心别人因她而受难,所以旁人一分的好总是换她十分的愧疚。

    打从一开始,他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是她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他陪着她去找真相,去冒险,去受伤。她心中的那点感激和愧疚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以哪怕他那时冲动地吻了她,并且还在她惊愕之下获得了她一个巴掌,她第一反应还是愧疚。

    不能回应他这件事情令她感到很愧疚。

    她不知道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有点莫名其妙,但又因为愧疚一直纵容他的得寸进尺,直到她想起了桐城客栈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