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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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虽如此想,但手艺高下,却难以自欺欺人。 待换好新药,邓博士又托着岳峙渊的脚踝细细端详,指腹在接骨处轻轻按压,还翻来覆去地赞叹,又顺嘴嘱咐道:“这样看,都尉约莫再过两三日便可试着下地了,初时每日走一刻钟即可,渐次增至两刻。万不可疾行跳跃。” “劳博士费心了。”岳峙渊点点头,不动声色将腿往后缩了缩,但却没缩动。 邓博士没忍住,又多瞅了两眼才放下,颇为情实意地道:“这踝骨是正得真好啊,一点儿都没伤到筋脉,又精准。按理说都尉这样因拖延几日才打断重接的,关节处势必会有所磨损,但我却未探查到,一切都像新伤正骨一般,这医者很有天赋的,若是我的徒儿该有多好啊。” 邓博士的两个徒弟:“……” 师父,我俩还听着呢! 邓博士感叹完后,留下药方,便骂骂咧咧地教训着徒儿走了。 待他们出门去,岳峙渊忙把裤腿卷了下来。刚刚那老医工抓住他的腿不放,这面看完看那一面,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华骏送罢客转回,将药方交与亲兵去煎,自己斜倚在门框边:“都尉方才,是不欲我提及乐小娘子?” “何必刻意提及?你忘了先前甘州城中那桩闹得风风雨雨的医娘案?”岳峙渊转头望向窗外。 廊外几株青杨已在秋风中褪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参差地高举向天,声音平淡:“何况,我如今在甘州步履维艰,还是不要牵扯上他人为好。” 李华骏经这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河西胡汉杂处,风气开放些,也有许多妇人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但要说医娘、医婆之类的,还是屈指可数的。 甘州城以前的确有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她家郎君原是南边来的医工,为一病患诊治时,被隐瞒了病情的病人传了疫病,染病身故了。 这妇人姓楚,人称楚娘子。她跟随夫君行医多年,也学得一身医术。为谋生计,她在城南赁了处土屋,前堂看诊,后室起居。 楚娘子的医馆起初自然也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她便每日在门前施诊两个时辰,分文不取。后来时日长了,渐渐有人发觉她医术高明,偶然连军药院或是旁的大医馆未能见好的顽疾都能妙手回春。 她也声名渐起,不少人大老远慕名而来,只为求她诊治。 这原是一件好事,可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便开始流传楚娘子的风韵趣事儿,还编了可笑的歌谣在坊间传唱。 或说她后堂备着胡床专接男客,又说她为一些年轻郎君施针时,还趁机解人衣带;更有甚者,还说她诱引良人夫婿,姓甚名谁、何时何地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卖布的行商、有开茶馆的掌柜,还有那些身强体壮的兵丁云云。 流言沸沸扬扬,惹得一些夫君本就风流、又来看过病的正头娘子疑神疑鬼、怒不可遏,有些气性大的,竟闯进医馆,将她家打砸殆尽,连人也殴伤。 后来言语愈发不堪,有醉汉不顾宵禁,翻过坊墙深夜叩门,要潜入屋中图谋不轨。 楚娘子自然竭力呼救反抗,那醉汉被缉盗巡街的不良人拿获时,却还振振有词地嚷道:“此妇yin**荡,平日不知勾连了多少汉子,我有何错?不过是成全她罢了!” 翌日清晨,邻人见医馆的门扉虚掩,进去才发现,楚娘子已悬在梁上了。 那时岳峙渊刚被养父贬到甘州,当时边关并无战事,刘崇便将他随意打发来做甘州城的校尉游徼,城中不良人皆归他管辖,他接到案报时,人已经死了。 仵作虽已断定楚娘子是自尽,楚娘子的名声也早已脏臭不堪,人人都说她这样的女子死了也活该,但岳峙渊还是遣人走访审问,准备彻查个明白再结案。 多方查证后才知晓,那楚娘子自始至终都未诱引过他人夫婿,也从未与病人有何瓜葛。 反倒是有些男子见她徐娘未老,因她诊病时言语温柔和气,把人家寻常的一颦一笑以为是对自己有意,借着把脉针灸的机会就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都被她严词呵斥乃至驱赶了出去。 那些污秽言语,大多都是这些男子怀恨在心,凭空捏造的,之后越传越离谱。 另外,又还查出了些别的。 楚娘子的流言之所以愈演愈烈,竟是城中其他医馆、医舍及军药院一些不得志的医工,暗中收买闲汉散布的,就为了败坏这医娘的名声,令她无法再开堂坐诊。 李华骏忆及此处,不禁轻叹一声。 他会记得此事,还是因为这件事……曾令岳峙渊久久难忘。 他是在安西军中长大的,安西军因驻守龟兹,周边皆是西域小国,世俗风气与中原相去甚远,军中还有不少胡将,这等阴私算计十分少见。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从茫茫无边的大漠与雪山中入了玉门关,是头一次见到这世间竟有这般深切的恶意。 谈起这事儿,岳峙渊心中便发闷,不由道:“中原人常说妇人多悍妒,但我却以为,妒忌之心是不分男女的。” 卑劣便是卑劣,何苦扯上是男是女?有些恶人一旦妒忌起来,是本着要将人拖入泥沼、设法置人于死地去的。 这道理岳峙渊当初想不明白,直到后来被刘崇屡屡刁难,方才懂得了:恶意,是从来不需要原因的。 李华骏沉默地听着。 自小生长在大族之中的他,此类阴私早就见得太多了。 什么唯有女子才悍妒,都是假的! 大族内宅中的什么宅斗倾轧远远不及外宅那些风波厉害。以往他在李氏族学中就学,便曾几次遭人投毒,还有个同族嫉恨他庶弟的才学,趁他小弟午憩时,将银针扎入他耳中,致其耳聋,活生生断了他一生前程。 李家本宗嫡支的孩子处境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那里可没有女子啊。 岳峙渊道:“那楚娘子还是良籍,尚且被流言磋磨致死。乐小娘子身份微妙,又是无依无靠的,此时贸然宣扬她的医术,怕是要会为她惹来更多是非。” 李华骏缓缓颔首。 的确,他初心也就是想替乐小娘子扬名,一时没想得那么深。因此他又有些惊讶,都尉这等芙蓉与牡丹都分辨不出来的糙汉,没想到,心思倒是很细。 又想起前日宴席上,众将云集,刘胡子见他扶着岳峙渊瘸着腿回来,脸色当即便沉了,却不好当众发作,只得皮笑rou不笑地让他落座,还假意关怀他的伤势。 后来军帐议事,岳峙渊凭着先前曾随安西军在鹰娑川破鼠尼施、在处木昆城奇袭西突厥的几样军功,很快得了阿屈勒和苏小将军青眼。 这两人是这次反击吐蕃的主将,苏将军当即便点了都尉为副军,许他伤愈之后,领上八百轻骑,在外掩护大军外翼,既为援军,也是牵扯吐蕃骑兵的游击暗哨。 他很快就能重返沙场了。 只是这一来,岳峙渊更加得罪了刘胡子。 在未知刘胡子后续算计的情形下,他不愿旁的人无关的人与自己多有牵扯,免得日后还要遭刘胡子迁怒。 当然,他也不想一味忍下去了。 李华骏也是一点就透,马上就明白了岳峙渊的顾虑与打算,摸了摸下巴,故意套他话:“都尉就这么受刘胡子的作践?不如将老将军搬出来,你看他还敢不敢对你这般无礼!” 岳峙渊沉了脸:“此事不要再提,我是我,他是他。我的事,也与旁人无干。” 李华骏摇头苦笑。 果然,还没消气呢。 这父子二人,为了三年前的龟兹苦役营哗变一事几近决裂,老将军气得赶他走,岳峙渊便干脆自请离开了安西,从此再也不向外人提及曾经的身世。 这事儿,他其实连李华骏也没告诉,但架不住当年的事儿闹得不小,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以李华骏那等显赫家世,自有好事者送上门来告诉他。 后来,岳峙渊也知晓他得知了内情,但也不许他提向老将军服软的事儿。 而老将军也像从未有过这么个养子一般,这么多年了,不闻不问,一封信也没有。 两人如倔驴一般,竟至今未能释怀。 “你愿借你父亲的名头行事吗?”岳峙渊凉凉地瞥他一眼。 李华骏想到那个永远只会夸赞长兄的父亲,顿时语塞。 得,二哥莫说大哥,都是一样的。 岳峙渊将伤腿缓缓挪下胡床,取过倚在榻边的柘木拐杖站了起来。 他今日未束发,有几缕乌发散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深邃。 李华骏只觉着忽而有一座山从他眼前拔起来了,只得仰起头看他,心里还腹诽不止:长得这般高,生得还俊,可真讨厌! 岳峙渊将才翻了几页的《卫公兵法》合拢,丢回了箱笼里,顿了顿,又将话头引了回去:“河西战事多,医工不可或缺,朝廷每年设医科选试之外,还另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李华骏来的时日不长,这点小事儿,还真不知道。 “各州军药院统辖各戍堡的医工坊,每至冬至前,雪未封道,各戍堡都需派人携医案账册至州府归档核查。届时甘州城中,将齐聚河西八军所有良医。军药院还会借这机会,设百医堂,集各医工验方、病例,共相参较,互鉴得失。” 李华骏今日也未着甲胄,穿着件宝蓝色葡萄纹锦袍,腰间玉带上挂了一堆饰玉、荷包、香囊、匕首,他浑身叮里当啷地走到岳峙渊身边,好奇道:“所以呢?” 他顺着岳峙渊的目光看去,廊下是两个熬药的小亲兵,一个笨手笨脚往里头搁药材差点把药炉子打翻,为抢救药壶烫得又蹦又跳;一个盖上盖子便坐在那儿一刻不停地猛扇火,把药熬成了喷泉,从壶嘴里猛地往外喷出了一道洪流。 岳峙渊:“……” 李华骏低头抿嘴忍笑。 真是有卧龙必有凤雏啊,也不知这俩是都尉从哪儿精挑细选出来的。 唉?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俩活宝,那天被诈尸的乐小娘子吓得差点昏过去…… 真是缘分。 岳峙渊看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转头见李华骏忍得一脸辛苦,无语道:“想笑便笑吧。” 李华骏摆摆手,终于忍住了,追问道:“冬至时各戍堡会派遣医工前来,又如何?” “乐小娘子既有这等医术,在苦水堡定不会被埋没,我猜,到时候她一定会来甘州的。”岳峙渊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时,她拼死扑到他脚边,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只剩下一双极为明亮坚韧的乌黑眼眸。 有这样双眼的人,不会是得过且过之人。 她会如鸿鹄般乘风而起,走得愈来愈高、愈来愈远。 李华骏耸了耸肩:“也是。” 两人闲话一番又有些无趣了,岳峙渊是极难得如此闲暇的,只觉着浑身骨头都痒了,真想下场跑马、练刀,可惜现在连走都不成。 只好百无聊赖地捏着掌心里常年拉弓握剑生出的厚茧玩。 这么成日窝在屋子里,除了看书便是下棋,真如坐牢一般。他素来不喜欢那些文书工夫,对着那些兵书也好、李华骏私藏的闲书话本也好,都看得眼晕,觉得字字如蚁群攒动,再看两眼都要睡着了。 发现岳峙渊烦恼,李华骏顿时像只狐狸似的,促狭地笑了起来,故意道:“都尉既得闲,何不练练字?我记得你说过,老将军嘱咐过让你每日要练五十张字,对吧?吵架归吵架,也不好把功课落下。” 岳峙渊:“……” 他被唐军救下前连笔都没握过,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属实的文盲。 直到被提溜进龟兹城中,才开始随军师文吏学写汉字、说汉话,为了使他能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被其他人欺辱,将他养大的那人便要求他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得空,便是无纸无笔,在地上拿石块、树枝比划也得练,不可荒废。 这还算是长大了后减了负的,小时他更是每日要练一百张,即便在校场拉弓射箭跑cao累成了死狗也得被捉回来,压在桌案上练字。 这简直是岳峙渊童年最深重的噩梦了。 但也多亏了那段时日,岳峙渊如今的汉字已很是端正,听那些酸儒打官腔,之乎者也,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华骏对此一清二楚,是故意寒碜他的,见岳峙渊脸黑黑的,却还是瘸着腿坐到南窗下乖乖研墨写字去了,不由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比起岳峙渊一整日的闲暇无趣,乐瑶则与医工坊众人忙了大半天,忙到天擦黑,才终于能歇息了。 她与陆鸿元、孙砦累得够呛,正坐在仓房旁的望楼值房里煮羊rou汤,顺带等着看家的武善能和杜六郎赶过来。 炉子烧得正旺,陶瓮坐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映得三人面的疲惫脸庞都泛着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