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她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容炽深得燕王信任,燕王不可能放任他一直孤寡下去,做主为容炽主持婚配是迟早的事,她早有心理准备。 可有准备是一回事,真亲眼见到容炽与别人亲昵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颗心仿佛被人细细用鱼线切割,又兜头淋了瓢盐水般,由内自外地泛起生疼来。 这是错的,这是不应该的。 她这么想着,疼痛却依然如江上波涛般连绵涌来。 从早到晚,糕饼铺一个客人也没有,徐杳便守着几笼子早已冷却的糕,呆坐到夜幕降临。直到打更人敲着梆子说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缓缓路过,她才恍然起身,赶来容悦先去洗漱,正独自在铺子里收拾着东西,却见有一高大硬挺的男子掀帘而入。 徐杳见着他,愣了愣,重重将手里端着的蒸笼放下,“你怎么来了?” 容炽只当她还记着两人七天前分开时夜间发生的龃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怎么不能来?我公干回来,自然是要来看你们的。” “不必。”再度端起蒸笼往院子里走,徐杳闷闷道:“我与悦儿好得很,无需你挂念,容指挥既得空,还是去多陪陪那位粉衣姑娘的好。” “粉衣姑娘?什么粉衣姑娘?” 容炽这下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同那阿夏不过是一面之缘,他又是个武人,哪里会记得陌生姑娘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头上簪的什么花。 徐杳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冷声道:“你何必装傻充愣,今日你在燕王府都做了什么,难道还用我提醒?” “我在燕王府?”虽不知徐杳为何忽然提起自己在燕王府的事,容炽还是老老实实道:“我今日一入城就被叫进了王府,又被王爷留下商讨要事,直到方才才得空回来。”说着说着,他自觉发现了其中关窍,试探着问:“你莫不是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你们吧?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是王爷有命,我不得不去,我这厢给你赔罪行不行?” 见他还在装傻,徐杳一时气结,也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往主屋走去。容炽连忙两三步窜到她前面,展臂将人拦住,“杳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你纵是要我去死我都没有二话,只是好歹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吧!”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啊的。”徐杳又气他不承认,又气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干脆一昂头,质问:“你今日在燕王府里头,见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容炽一时哑口无言。 在他看来,他在燕王府里见的人自然只有燕王,待两人细细聊过边疆军务以及金陵城中近期要事之后,容炽原本正要告辞,燕王却将他叫住,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看着碟中眼熟的糕点,他不由得愣神,“王爷,这是……” “是你那嫂嫂为了答谢王妃专程做了送来的。”燕王嘴角含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将容炽不在的这段时间,徐氏江南糕饼铺子所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眼看着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黑,燕王却话锋一转,“虽说不合规矩,但你与你兄长原就是双生子,同一个人也没什么差别,帮着盛之照顾照顾嫂嫂也是理所当然,且听王妃说,你那徐氏夫人,确实也是个清明刚烈的,足堪配你家子弟了。” 一番话说得容炽晕头转向,若不是惦记着徐杳和容悦受了大委屈,只怕他还要在门外蹲半天墙角,等琢磨透了才肯进来。 此刻眼见被徐杳叫破,他只当燕王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已不知怎的落入了她耳中,顿时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还隐隐有一丝戳破窗户纸的兴奋,“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徐杳拧过身,悄悄抹了下眼睛,“我原是不该管的,可既然如此,你就不好常来我们这里了,也免得人家误会。”说罢,匆匆迈进主屋的门槛。 容炽心头陡然大慌,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可我若非要呢?” “你我之间,由不得你。” 那扇薄薄的木门骤然关阖,轻轻“砰”的一声,砸在容炽心头,却仿佛重逾千斤。 第78章 关门回屋, 路过东厢房,徐杳下意识往里头看了眼,黑魆魆一片, 容悦早都已经熄灯睡下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主屋,一头埋进被子里。原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一闭眼眼前就是今日所见到的, 容炽与那少女彼此笑而相望的画面, 一时间心如刀绞。 眼泪水先是一滴滴掉,渐渐地变成大颗大颗滚落, 最终徐杳忍不住埋在被子里悲声呜咽起来。 她不该哭的, 她没资格哭的。容炽找到了心仪之人, 她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虽说心里都懂得,眼睛却像有自己的思想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冒水,似乎要将这段时间以来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楚,都化作洪水泄出。 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高挺的人影缓步而入,动静很轻,以至于哭得昏天黑地的徐杳一时间竟没有察觉。 直到那人影停在她背后,轻轻唤了声“杳杳”。 直如佛前钟声骤起, 霎时间天清地静,徐杳原本耸动不已的肩膀静止,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那低沉温润的声音再度呼唤她闺名,“杳杳,是我。” 僵硬地起身,徐杳怔然转头, 看见那个人站在自己身后,一袭青衫落拓,眉眼清澈,只是周身多了几分憔悴。暗淡的烛火在他背后画出寂寥而漫长的黑影。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定在他左眼下的位置,那里干干净净。 巨大的震撼与惊喜如潮水拜岸,徐杳迈前一步,却忘了自己还站在床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倒,幸而那人及时上前,将她接入那个温暖且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怀抱。 他是暖的,有呼吸的,就在眼前,环抱着自己的。 “他门都说你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杳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出口,才觉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也以为你死了。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那人抱着她的双臂也在颤抖,“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杳杳。” 徐杳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 周遭淡淡檀香萦绕,她像跌进了一个靡丽悱恻的梦境,清醒着沉沦,想放纵自己就此沉湎其中,最好不要再醒来。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而她还要继续过好这一生。 不知多了多久,徐杳抬头,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说:“谢谢你,阿炽,但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环绕着她的怀抱骤然僵硬,容炽半晌才挤出声音,“我明明遮掉了那颗痣的,我明明……” 明明换上了和兄长类似的衣服,明明熏了和兄长一样的香,明明已经尽力学着兄长的声音,甚至就在刚才的某个瞬间,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究竟是容炽还是容盛。 可徐杳最终还是认出了他,甚至有可能,从一开始她就认出来了。 “我说过。”因长时间的抽泣,徐杳的声音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沙哑,“我不会再弄错你们了。” 满室死寂,唯有灯花噼啪爆开。 就在这寂静中,容炽感受到徐杳从自己怀里退出,一点点,一点点地远去了。 “我跟那粉衣女子什么都没有!” 就在徐杳彻底退出自己怀抱时,脑海内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福至心灵。今日在燕王府琴斋前,自己与那丫鬟交谈的画面浮现眼前,还未来得及细思徐杳为何能看见那一幕,解释的话语便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徐杳微微一怔。 找到了结症所在,容炽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强压心中将要汹涌而出的狂喜,耐着性子温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那女子是燕王府的丫鬟,我与她根本不相识,王爷也并没有撮合的意思,只是命她为我引路而已。”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徐杳有些失神的眼睛,“你不要想左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我以为……”喃喃说完,看清容炽眼中跃然而出欢喜之色,徐杳立即闭嘴不言。 “你以为是什么?”容炽难掩笑意,“以为我同她有什么,所以在心里偷偷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徐杳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躲在被子里为容炽可能的恋情泪流满面,那锥心的痛楚太过刻骨,以至于现在都不能欺骗自己那眼泪只是因为别的事。 她确实是在吃醋,她不能接受容炽爱上别人,哪怕只是一个可疑的画面,就足以让她痛彻心扉。 徐杳呆住了,为自己突然间挖掘出的,埋藏在深处的对容炽的眷恋。 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可是这份眷恋是不对的,是不该存在的,即使存在了,也该永远埋藏在心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