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只要她肯放下,只要她肯忘记。 容盛花了一夜的时间,又或许是一瞬,总之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翌日出现在徐杳面前的,仍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玉润金清的少年。 “抱歉,昨夜我有些失态了,你独自睡在新房,还习惯吗?” 直到容盛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红肿的眼睛,徐杳才回过神来,她难堪地撇过头,不敢让自己碰到他,“还……还好。” 叹息声响起,容盛无奈说:“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说还好。” 他牵起她的手在桌边坐下,剥开一个鸡蛋,轻轻贴到她眼皮上,“待会儿还要去见父亲母亲,还是消一消肿的好。” 徐杳怔怔看着他,另一个人也曾做过同样的举动,但容盛的动作还要更温柔些,手指捏着鸡蛋缓慢滚动时,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昨晚什么龃龉都没有发生。 愧疚如同潮水再度倒灌,徐杳忽然握住了容盛的手腕,“夫君。” 这个称呼让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容盛放下鸡蛋,含着笑看她,“怎么了?” 徐杳语带轻颤,“我对不住你,我其实……” 一根忽然贴住她嘴唇的手指阻止了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容盛“嘘”了声,说:“先用早膳。”说着,给她盛了碗山药红枣梗米粥。 看了眼周遭侍立的数个陌生丫鬟,徐杳点了点头,待她慢慢用尽一碗粥后,容盛状似平静地说:“小妹悦儿你已经见过了,还有阿炽,他昨晚也已从燕京赶了回来,一会儿你正好也见见。” 徐杳手中的瓷碗掉落,顺着大腿滚到地上铺着的茶褐大西番莲兜罗绒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容盛弯腰将瓷碗捡起,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他的目光仍旧是那么沉静。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徐杳陡然生出无地自容之感,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你,你要是不喜,我可以不见的……” 容盛笑了,他伸手盖住徐杳冰凉的手背,拇指抚了抚。 他淡声说:“终究是一家人,还是见一见的好。” 作者有话说: ---------------------- 容大:当然是装作无事发生啦~ 第15章 徐杳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正堂的,她觉得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能任由容盛牵着她往前走。 公婆所住的荣安堂外,种着大片宝珠茉莉,如今正值花季,娇小雪白的花朵缀在荫浓绿叶间,风微微吹拂过,便漫开冰糖般馥郁甜蜜的香味。 可徐杳全然无心欣赏,离正堂越近,她胸腔内心脏的跳动就越快,尤其是在迈过门槛的一瞬,简直快要跃出咽喉。 她僵硬地躬身行礼,“儿媳给公爹请安,给婆母请安。” “这孩子,这么紧张作什么,快起来吧。”虞氏的声音响起,徐杳这才迟缓地直起身。 上首坐着三人,左边留着三绺长须、脸型窄长的中年男子自是成国公,右边则坐着虞氏,昨儿晚上才见过的小姑子容悦则依偎在虞氏身边,见她朝自己看来,冲徐杳亲切地挤了挤眼睛。 容炽并不在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紧绷许久的心弦才恍惚着松懈下来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容盛,容盛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摊开她同他相握那只手,轻轻替她擦拭起掌心。 徐杳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已出了一手的汗。 当着公婆小姑子的面,她有些不好意思,试图缩回手,却被容盛握紧了手腕阻止,直到将她的左手仔细擦净了,才松手朝她一笑。 “大哥哥从来没给我擦过手!”容悦不满地叫起来。 “你是大孩子了,不应该还让别人帮着擦手了。”容盛淡淡说着,将丝帕叠起放回衣襟内。 “可是嫂嫂的年纪明明比我要还大几岁。” “你嫂嫂在我这里永远三岁。” 徐杳忍不住红了脸,暗中轻拍他一下,“别胡说。” 容盛仍只是一笑。 轻轻拉过撅嘴的容悦搂在怀里,虞氏也笑起来:“看见你们两个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说着一摆手,侍立一旁的大丫鬟立即奉上两盏热茶。 经这么一闹,此前满心的忐忑不安也散去一些,徐杳接过茶盏,跪在蒲团上给公婆分别敬茶,成国公和虞氏都点头接了,虞氏又将自己腕子上的满绿翡翠手镯褪下来给她,“你悦儿meimei在婴孩时生过场大病,因此心智始终纯良有如孩童,我又年岁渐长,日后这成国府内务,就得靠你了。” 虽说一早察觉容悦较同龄女孩儿似乎格外天真稚嫩些,没想到内里竟是这么个缘由。徐杳微微一怔,立即垂头答应:“儿媳定会打理好府内庶务,教养好弟妹。” “说起弟妹,”虞氏略一沉吟,扭头看向成国公,“今早起的时候就听人禀报说阿炽昨儿深更半夜回来了,怎的不见他的人?” 成国公板着一张老脸,终于张开尊口说了今早头一句话:“不懂礼数的小子,不给父母请安也便罢了,今日新嫂进门,竟也不来拜见。那个谁,还不快去把那小兔崽子给我逮过来!” “不劳国公爷动手,小兔崽子我送上门来了。” 外头一个轻快的,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虞氏顿时眼睛一亮,容悦则扁起了嘴,悄悄往虞氏身后藏了藏,而容盛……他握着徐杳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叫她分不清掌心再度沁出的汗水,究竟来自于谁的手心。 迎着晃晃白光,容炽大步迈过门槛。荣安堂的正堂宽阔敞亮,堂中五人一览无余,他的父母、小妹,还有站在一处的,他的新婚兄嫂。 容炽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徐杳脸上。 从燕京到金陵,两千里路,他一路换马飞驰,日日赶路直到夤夜,两条大腿内侧都磨得破皮流血。即便如此,回到家中时,也没来得及赶上兄长的婚礼。 昨晚遣小厮前去通禀时,他正坐在廊下,得了回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仰头看着廊上高高挂起的两盏大红灯笼,看了整整一夜。 直到那时,他都还心存侥幸。 可在迈过门槛的这一瞬,在对上新嫂眼眸的这一瞬,容炽好像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看着徐杳,徐杳也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高挑俊朗,无论轮廓、五官哪怕是身形,他都与身旁的容盛一模一样,若是他俩穿上同样的衣服,除却最亲近的家人,旁人是绝分辨不清的。 但徐杳还是发现了他们的不同之处。 容炽左眼下多了一颗小痣,那颗朱红小痣,是她那夜意乱情迷间,曾缠绵亲吻过的。 徐杳曾听老人讲过一个民间流传的故事,说有个年轻人时常在深夜回家后,脱下两只靴子重重扔在地上,惊扰楼下老人的睡眠,在老人多次提出抗议后,年轻人改为将第二只靴子轻轻放下,老人却因久久等不到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声音而失眠。 在看到容炽的一刻,属于徐杳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 事已至此,她反倒平静下来,向默然相看的容炽行了个半礼,“想来这位便是叔叔了。” 容炽喉结动了动,“是我忘了告诉你,我叫容炽,炽焰的炽。” “我已经知道了。”徐杳垂下头去,轻轻道。 “这是你嫂嫂,就是你半个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吗?”成国公不满地拍着身侧的瘿柏天禅几,“砰砰”的闷响声中,他勒令道:“还不快向你嫂嫂回礼拜见?” 容炽门神似的伫立着,闷声不吭。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情急之下,成国公cao起茶盏就想砸。 “父亲,”容盛的声音响起,“我与阿炽同胎双生,本不分大小,且昨晚阿炽深夜方归,许是一夜都没有休息好,还请父亲饶了他这一遭吧。” 说话间,容盛绕到徐杳另一侧,隔绝了容炽看向她的目光,“若父亲母亲没有旁的吩咐,请容许我和杳杳告辞。” “你们去吧。”虞氏笑道:“你就三天的婚假,是该多陪陪你媳妇儿。” 不知是哪个词扎痛了耳朵,容炽嘴角微微一扯,再转头看时,容盛已牵着徐杳走出荣安堂。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繁盛碧绿的宝珠茉莉间。 恍惚地跟着容盛走了很久,徐杳忽然哑声道:“夫君,若是你想休弃我的话,我愿签和离书。” 容盛的脚步蓦地停顿,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徐杳愈发羞愧,极力地把头埋向胸口。 自昨夜容盛离去后,她辗转整宿,几乎已经断定了自己将要被休弃的结局。她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只是强撑着躯壳起身出门。 这个世道容不下才成婚就被休弃的女人,可以想见,一旦她被赶出成国府的大门,会有多少流言蜚语、冷嘲热讽等着她,迫不及待想要往她身上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