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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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他脸上青红交错,羞愤之余,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茫然。 王夫人刚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仙人这是在指责她这当家主母对待庶子不公? 她心中冷笑更甚,一个庶子,难不成还要当宝玉一般捧着?真是荒谬! 贾母听着,面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她何等精明,仙人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点明,贾环之“患”,根源在于这家族内部的失衡。 她不由想起自己对宝玉的千般宠爱,对贾环的几乎无视……难道,真是府中亏待了这孩子,才酿出日后之祸?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攫住了她。 凤姐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态,暗暗咂摸。 “倾覆大厦的隐患”?这话可就重了!她掌家理事,最怕的就是这种从内部烂起的根子。 看来日后对赵姨娘和环哥儿那边,不能再一味弹压瞧不起,也得稍微费点心思……至少,不能再让他们闹出太难堪的事来。 此时赵姨娘已是涕泪交流,不知是怕还是怨。贾环则彻底瘫软下去,把脸埋在了膝盖里,肩膀不住耸动。 【而在这里头,王夫人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第58章 假慈悲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 却字字如针: 【贾环之母赵姨娘,出身卑微, 言行粗鄙,此为事实。然,王夫人作为嫡母,对庶子贾环,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教导与抚育? 抑或是,放任自流,任其被生母的短视与怨愤浸染,而后再冷眼鄙弃其长成的歪斜之态?】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仙人之言,竟是将贾环行止不堪的根源,隐隐指向了她这当家主母的不作为! 王夫人捏紧了佛珠, 指节泛白。荒谬!难道还要她将那贱婢所出的儿子,如宝玉一般捧在手心不成? 【更值得玩味的是, 王夫人时常命贾环抄写佛经。此举表面看来, 是嫡母督促庶子修身养性,积攒功德,何等慈悲,何等正当!】 天幕的声音在此处略微一顿,仿佛刻意留白, 让听者自己去品咂那未尽之意。 王夫人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屏住了。 她感到周遭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尤其是那邢夫人,嘴角那抹笑容, 几乎要刺痛她的侧脸。 【然而,诸位细想。贾环年纪尚小,性情浮躁, 让他长时间伏案抄写枯燥经文,他心中当真能生出对佛法的敬畏与感悟?还是只会觉得这是一项苦役,一种惩罚? 再者,抄经之地多在王夫人房中,宝玉亦常在侧。试想,宝玉可得母亲温言关怀,吃食玩物,百般怜爱。 而贾环则需正襟危坐,笔墨劳形,动辄得咎。两相对比,身处其境的贾环,感受到的,是佛法的慈悲,还是嫡母无形中的冷待与压制?是心灵的净化,还是怨怼的滋生?】 “噗嗤——”不知是哪个角落,极轻地响起一声笑,又迅速湮灭。 但那细微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刺耳。 王夫人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仙人之言,竟将她那层包裹在慈悲外衣下的心思,剥得如此赤裸。 她让贾环抄经,一来确是嫌他碍眼,找个由头拘束在身边,免得他出去生事,或与赵姨娘厮混学得更坏。 二来,何尝不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与贬抑,提醒贾环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让众人看看,这庶子是何等需要管教。 【此抄经之举,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或可视为一种无需鞭笞、却能深刻烙印于心灵的规训与惩戒。 它在无声地告诉贾环:你与宝玉不同,你需谨言慎行,你需赎罪,你在此处,并非受宠的孩子,而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存在。】 王夫人素来自矜持家宽厚,即便对待庶子姨娘,也自认未曾短缺用度,维持着表面体面。 可如今,她这最自诩得体的行为,却被仙人剖析出如此不堪的内里! 贾母闭了闭眼,心中暗叹。她何尝不知王氏这点心思?平日只觉无伤大雅,甚至默许此种压制,以保嫡系地位稳固。 可被这天幕直言不讳地点破,她才惊觉,这等手段,对一个心智未成的孩子而言,或许比打骂更伤人。难怪环儿愈发畏缩阴郁…… 贾政脸色愈发难看。他原以为夫人让环儿抄经是好事,能收束其心性。万没想到,背后竟有这般曲折的用意! 他看向王夫人,目光中带着惊疑与审视。难道自己这素日里吃斋念佛的夫人,内里竟藏着这般刻薄的心思? 家宅不宁,嫡庶失和,竟也有她推波助澜之功? 王夫人感到丈夫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赵姨娘那幸灾乐祸、又强装委屈的嘴脸。 于是王夫人猛地抬起眼,看向那天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却恭敬与畏惧之外的、近乎尖锐的情绪。 这仙人,为何偏要揪住她不放?将这深宅内院不见光的算计,一一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仙人之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断语: 【故而,王夫人命贾环抄经,其目的绝非表面那般单纯。与其说是为了贾环修身,不如说是为了巩固嫡子地位,敲打庶子安分,行使其作为嫡母与当家主母的权威。 此举,非但未能导人向善,反而可能是在贾环本就失衡的心田上,又添了一把压抑的柴,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深宅内院中的风刀霜剑,往往便藏在这等看似合情合理的日常之中。】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王夫人僵直地坐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撕去伪装后的苍白与难堪。 厅内落针可闻。方才那一声窃笑虽被压下,此刻无声却更胜有声。 王夫人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侍立的丫鬟们那细微的、屏住的呼吸。 贾母久久不语。 这深宅里的阴私,贾母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常年懒怠去点破,总以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便是功德。 贾政的脸色已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忍无可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斥:“我竟不知,我贾存周的家,内里竟行的是这般勾当!” 他素来讲究君子风度,此刻却连“勾当”二字都脱口而出,可见愤懑至极。 贾政的目光钉在王夫人脸上,道:“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原来修的竟是这般慈悲心肠!” 王夫人浑身一颤,丈夫的指责比那仙人之言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辩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有?说仙人污蔑?那仙人的神异,众人有目共睹,岂是她能否认的? 说她是为贾环好?方才那番剖析已将她那层遮羞布扯得粉碎,此刻再说,不过是徒添笑柄。 邢夫人这会儿倒是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容。 她斜睨着面无人色的王夫人,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平日里这二房家的仗着娘家势大,又得老太太偏疼,宝玉又是个衔玉而诞的,何等风光体面! 何曾想过也有今日?被当众剥了这层贤良皮,看她日后还如何摆那菩萨款儿! 【而王夫人的假慈悲,不仅仅只在这一情节……】 第59章 虚伪姨甥 天幕并未给王夫人丝毫喘息之机, 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命运的判词, 不容置疑: 【然而王夫人假慈悲的情节不止这一点。譬如,那投井而亡的丫鬟金钏……】 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金钏本人,虽然之前她早已听闻跳井之事,只是眼下仙人突然又提起此事,她吓得浑身一软,若非身旁的玉钏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金钏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向王夫人。 天幕之音继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金钏因与宝玉几句顽笑,被王夫人怒斥为“教坏爷们儿的狐狸精”,当即撵出府去。 任凭金钏如何磕头哭求, 道“跟着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 我还怎么见人”, 王夫人亦是不为所动。 可结果如何?不过几日,便闻金钏投井自尽。】 厅内一片哗然。金钏投井了?就因为和宝二爷说了几句话?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虽说主子打杀奴才也是有的,可金钏是家生奴才,跟了太太这么多年, 竟落得如此下场…… 贾母眉头紧锁, 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带了明显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