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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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视线在昏暗的宫灯光晕里,模糊地聚焦。 云岫就躺在他身边。 不是平日寝殿里那张宽大得能隔开楚河汉界的床榻,而是这宫中太医署厢房里,一张不算宽敞的软榻。 云岫和衣侧卧着,身上盖着另一床薄被,脸朝着他的方向,双眼闭着,一身素青色的常服,头发只是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几缕发丝散在颊边。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陈青宵带着劫后余生的疲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徐福云还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完好无损。 极细微的动静,云岫却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没有刚醒的惺忪,一片清明,显然并未睡沉。 云岫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蜜水,用银匙小心地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陈青宵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几口温润甘甜的蜜水,喉间的灼痛稍缓。 云岫放下银匙,拿起柔软的丝帕,擦去他唇角的水渍,目光落在他身上被白色细布层层包裹的伤处,那里隐隐有血色透出:“还疼吗?” 陈青宵看着他,没逞强,老老实实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疼。” 是真的疼,伤口火辣,骨头也像散了架,但有徐福云在,这份疼痛此刻却并不那么难以忍受。 “我们这是在宫里,” 云岫告诉他,“父皇让你留在这里,养好伤再回府。” 陈青宵没太在意这个。 他动了动手,从被子下摸索着,碰到云岫放在身侧的手,然后握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执拗地包裹着他的手指。 “吓坏了吧?” 陈青宵觉得,他定是吓坏了,毕竟那么混乱,那么多血,还差点被刺客伤到。 云岫没被吓到。那些场面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他没反驳,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陈青宵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干涩起皮的嘴唇动了动,用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蹭过他的眉骨,然后是眼尾。 他的唇也随即凑近,带着药味和干渴的气息,轻轻印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guntang的温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下次,你得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护着你。” 云岫心想,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背上那道口子深得差点见了骨头,还说什么护着他。 “……徐福云,我们以后……不吵架了,行不行?” 云岫抬眼看他:“我没跟你吵。” 陈青宵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回答噎了一下:“……是,你没吵,是我胡搅蛮缠,是我脾气坏,可你就不能……哪怕就一次,稍微软那么一下,低那么一次头吗?夫妻不就是互相迁就的吗?” 云岫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那阵闷痛更厉害了,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焦躁,只剩下一种近乎呢喃的、低回沙哑的认命,像说给自己听。 “……算了,谁叫我这辈子,偏偏娶了你呢。” “是我错了,行不行?徐福云……” 他唤了他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云岫,是“徐福云”。 那个几乎没被他认真记过几次的名字。 “……我好想你。” 他说。 云岫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云岫没有回应那句“想你”,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他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憔悴、却依旧英俊的脸颊。 指腹擦过他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温柔。 “好了,” 他终于开口,“别说话了,睡吧,养伤要紧。” 陈青宵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或者说是云岫难得流露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柔和,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他不再强撑着,听话地闭上眼睛,只是那只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在云岫试图抽离时,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夜深人静,云岫觉得他们也好像一对有情人。 【作者有话说】 小蛇动心了。[狗头][狗头][狗头][狗头] 第10章 鸡毛掸子 陈青宵养病的时候,那副黏人又挑剔的劲,可谓比云岫这货真价实蛇妖还要缠人十分。 厢房内,药香弥漫。 陈青宵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左肩到胸膛包裹着厚厚的细布,脸色比刚受伤时好了些。 那双眼睛,一刻不停地追着云岫的身影转。 “王妃,渴了。” 云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刚拿起,陈青宵又开口了,语气理所当然:“烫。” 云岫顿了顿,将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陈青宵却不接,只是微微张开嘴,眼神示意。 云岫看了他一眼,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到了用膳时辰,宫人端来精心熬制的药膳粥和小菜。 云岫用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陈青宵这才勉为其难地张开嘴,慢慢咽下。喂一口,停一下,再喂下一口。偶尔还要挑剔一句“这粥太淡了”或者“那个小菜看着就不想吃”。 宫里的宫人起初还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接手。 可看了两天靖王殿下这副身残志坚、变着法子使唤王妃的模样,以及王妃那看似冷淡、却又事事亲为、细致入微的照顾,一个个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想笑又不敢笑,只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变着法儿地撒娇呢。 云岫这么细致地照顾了两天。 起初,确实是怜惜陈青宵受伤不轻,那伤口深可见骨,又流了那么多血,险些伤及心肺,看着便觉骇人。 可后来,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尤其是瞧见那些宫人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的偷笑模样,便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窘迫和恼意取代。 他向来最爱面子,在人前,尤其是这些宫人面前,总要维持靖王妃该有的端庄和距离感。 如今却被陈青宵弄得像个贴身伺候的,连喂水喂饭这种琐事都要他亲自动手,实在……有失体统。 又到了午膳时分,宫人照例摆好饭菜,垂手退到一旁。 陈青宵懒洋洋地倚着,等着云岫过来。 云岫看了看桌上清淡却精致的菜色,又看了看陈青宵那副“等你来喂”的表情:“你今天自己吃吧。” 陈青宵一愣,随即不满地挑眉,带着伤患特有的理直气壮:“我一个重伤在身的病号,动弹都费劲,让你体贴体贴我怎么了?王妃,你这般狠心?” 云岫不为所动,走到桌边,将盛好的粥碗和小菜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些:“你伤的是肩膀和胸口,太医说了,手臂活动无碍,喝粥用勺子,夹菜用筷子,并不妨碍。你是身上伤了,又不是手残废了。” 陈青宵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瞪着他看了半晌,见云岫神色认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知道他是真不打算再惯着自己了。 他悻悻地收回目光,哼了一声,自己伸手去拿勺子。 他舀起一勺粥,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云岫面前,勺子几乎要碰到她的唇,促狭:“那……我喂你。”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和陈青宵那张写满“你不喂我,我就喂你”的幼稚表情,没好气地抬手,“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他那只递勺子的手上。 “胡闹什么!” 陈青宵手一抖,勺子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嘶”地吸了口凉气,不是被拍的,而是动作间不小心扯到了胸前的伤口。 他立刻皱起眉,另一只手捂住伤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嘴里含糊地呻吟:“……疼。” 云岫见状,心头一紧,方才那点恼意瞬间消散,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俯身靠近,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我叫太医……”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青宵捂着伤口的手放下,脸上那点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得逞般的笑意:“逗你的,你这么紧张我。” 云岫在心里,毫不客气地给这位靖王殿下下了个诊断。 这人,就是脑子也一起伤着了,病得真是不轻。 陈青宵把人惹急了,瞧着云岫那张冷若冰霜、写满了“不想搭理你”的脸,自己先怂了三分。 他挪了挪身子,凑过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云岫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黏糊道:“爱妃?真生气了?理理我嘛……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逗你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