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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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皮焦黑、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夜黛愣住了,很是讶异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们共同的识海,主人想要什么,只要意念足够强烈,这里便能变出什么。 那红薯看着冒着白气,实际上却并没有一点温度。 夜黛反应过来,立刻献宝似的把红薯捧到肃戚面前:“肃戚,你尝尝吧。” 肃戚看都没看一眼。 夜黛捧着不放手:“求你了,尝尝吧。” 肃戚皱眉,转身背对着她。 夜黛立刻跟着她转身,脚下步步紧逼,执拗地把那只假红薯捧在她面前,几乎就要抵到她的嘴唇。 肃戚往左转,她就往左堵;肃戚往右转,她就往右拦。 直到最后,夜黛真的胆大包天,趁着肃戚停顿的瞬间,直接把红薯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肃戚避无可避,被逼得没办法,只得张嘴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但是是柔软的。 不管是做殉葬奴隶的时候、还是后来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将,肃戚从来没吃过烤红薯。 她正怔愣间,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肃戚的手是冰凉的,像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夜黛紧紧抓着不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出去之后,一定要去尝尝真的烤红薯。真的很甜,很暖和,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肃戚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怔愣迅速消退,重新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说道:“我不会出去。” 【18】 又有一日,夜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唏嘘。 她依旧在肃戚旁边坐下:“肃戚,我今天听了个关于书生的事,他叫许安,你想听听吗?” 肃戚眼皮未抬,她当然不会回答。 夜黛也不急,自顾自慢悠悠地说道:“这人是个出了名的软脚虾。他胆小到什么程度呢?平日里杀鸡他都要躲着,手指被划个口子能疼得掉眼泪。街坊邻居都笑话他,说他枉读圣贤书,若是遇上事儿,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前些年蛮族破城,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许安确实跑了,他吓得脸都青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可他跑到半路,忽然想起私塾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垂髫小童。” 夜黛看着肃戚,声音沉了几分:“谁都以为他会逃命。可那个平日里见血就晕的许安,竟然哆哆嗦嗦地折了回去。他把孩子们藏进了后院的地窖,正准备盖上盖板的时候,一个蛮族骑兵闯了进来。” 风雪中,肃戚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被牵引了过去。 书生对骑兵。必死之局。 夜黛继续说道:“那个骑兵举着还在滴血的弯刀,狞笑着冲过来。许安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甚至尿了裤子。他手里只有一块平时磨墨用的砚台。” “可就在那把刀要砍向地窖口、砍向那些孩子的时候,许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吼了一声闭着眼睛扑上去,用那块砚台,狠狠砸在了骑兵的太阳xue上。” “那骑兵也是轻敌,竟然真的被他这一砸,翻身落马,死了。” 肃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弱胜强,这是奇迹。但对于一个从未见过血的书生来说,这不仅是奇迹,更是噩梦的开始。 “许安瘫坐在血泊里,看着那具尸体,吐得昏天黑地。他浑身都在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觉得自己魂也没了。” “他以为自己活下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带孩子们逃跑。可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许安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整队被刚才的吼声引来的蛮族精兵。领头的千夫长,手里挽着一张百石强弓,雪亮的箭头,正死死指着许安的眉心。” “而就在这时候,地窖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因为害怕,哭了出来。” 死局。 肃戚的眉头瞬间皱紧了。她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种是活路。许安必死无疑,孩子也保不住。 夜黛轻声说道:“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许安的心口。” 肃戚的手指猛地攥紧。 果然。 毫无悬念的结局。凡人之躯对抗精锐骑兵,本就是蚍蜉撼树。 “但是,”夜黛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个千夫长,却没敢再射第二箭,也没敢带人进那个院子。” 肃戚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夜黛比划着当时的情景:“那一箭射穿了许安的胸膛,血喷了一地。按照常理,他该立刻倒下的。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手里那块砚台早就碎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那个被他砸死的骑兵手里抢过了一杆长枪。他根本挥不动那杆枪,太重了。所以他把枪尾死死地插进地里的石缝里,用枪杆撑住了自己的腋下。” 夜黛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亲眼看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他就那样,两条腿哆嗦着,裤子上全是尿sao味,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却死死地用身体堵在那个地窖盖板上。” “他死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千夫长,直到断气,身体都没有倒下去,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肃戚怔住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个怕痛、怕血、怕死的软脚虾。 在死的那一刻,竟然用尸体做盾,一步未退。 “那些蛮族人信鬼神。” 夜黛叹了口气:“他们看这人明明中箭死了却不倒,眼睛还流着血泪瞪着他们,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守护神或者厉鬼索命。那个千夫长心里发毛,骂了几句晦气,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那一地窖的孩子,活下来了。” 故事讲完了。 风雪中,两人久久无言。 “这故事可不是话本里编的。” “我今日路过城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一尊石像。刻得粗糙得很,也就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看着还有点畏畏缩缩的。但石像前头摆满了新鲜的瓜果,香火旺得很。” 夜黛笑了笑:“听守庙的老头说,那像是一个大药材商捐钱塑的。那药材商,就是当年躲在地窖里、哭得最大声的那个孩子。” “几十年过去了,那孩子老了,许安也早成了灰。但这长吉城里,总还有人记得那个尿了裤子的软脚虾。” 说完这番话,夜黛没有再多言。 她看着肃戚,最后轻声感慨了一句:“凡人如此无能软弱,生老病死,不过百年。多少人庸庸碌碌,如蝼蚁般活过一生。可有时候,偏偏就是这些蝼蚁那种不要命的执着,又让我们这些做妖怪的,都觉得心惊震撼。”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利索地站起身:“行了,故事说完了,我该出去了。” 夜黛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肃戚一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肃戚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夜黛消失的方向。 【19】 一日一日,这片死寂了万年的识海冰原,因为那个聒噪身影的闯入,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当风雪覆盖夜黛坐过痕迹的时候,当四周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茫茫一片时,肃戚竟破天荒地觉得……这风雪声,有些吵闹得让人心烦。 她开始对时间有了知觉。 不再是浑浑噩噩的万年如一日,而是有了“时刻”的概念。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凡间的丹凰该起床了。 那个红薯该烤熟了。 那壶药茶该凉了。 ……她该来了。 每当识海的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夜黛即将踏入梦境的征兆。 肃戚原本低垂的眼睫会微微一颤,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但紧接着,她会迅速调整呼吸,重新紧绷起下颌,将刚刚泛起的那点涟漪强行压下去,摆出一副已经在冰雪中站了万年、从未动弹过的冷淡姿态。 她要确保夜黛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早已心如死灰的神将,而不是一个在漫长孤寂中偷偷等人说话的可怜虫。 然而,若是哪一次夜黛来得晚了些—— 肃戚虽然依旧闭着眼,但那藏在袖中、紧贴着冰冷甲胄的手指,会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腿甲。 一下。两下。 节奏越来越快,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想起—— 那一瞬间,敲击的手指才会猛地停住。 肃戚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连风雪都吹不散。 然后,她才会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用那双早已酝酿好冷意的眸子扫过去,淡淡地想: 真是聒噪。 ……终于来了。 【20】 这样的日子,肃戚数着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夜黛还是在她旁边坐下,抱膝发了很久的呆。 她终于开口:“肃戚,你不想活,是因为觉得活着没意思,还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肃戚依旧没有回答。 夜黛自顾自说道:“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如果是没意思,我可以带你找乐子。如果是觉得不配……那我也没觉得我配得上丹凰,可我还是赖着他了。脸皮厚点,日子就好过了。” 肃戚看了她一眼,继续沉默。 夜黛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梦境。她想起肃戚在尸坑中一路往上爬,登顶身死那一刻,吸干所有奴隶的怨气逆天成神,又想起封神之后肃戚持戟杀过的无数妖魔。 夜黛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前方,很轻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配?” 肃戚眼神一凝。 殉葬坑里,整整叁万人。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骨,腐烂、生蛆、化作怨气。只有她一个人,踩着他们的头颅,吸干了他们的怨恨,爬了出来。 他们是她的同类,最后却成了她的垫脚石。成神的每一天、每个呼吸都是在踏着他们的尸骨活着。 肃戚没有说话。 见她沉默,夜黛站起来,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在愧疚,对不对?” 夜黛死死盯着她:“你觉得是你欠了那叁万人的命?” “那是那个该死的皇帝的错!” 夜黛厉声道:“杀人的是那个用活人殉葬的人间帝王,不是你!你也是被扔进坑里的受害者,你只是想活下去,求生有什么错?!” “这几千年来,每逢百年大寒,你都要忍受万鬼反噬、剔骨削rou之痛。你用这种方式折磨了自己几千年,难道还不够吗?你要用你剩下的所有时间去给那个皇帝赎罪吗?” 肃戚的神色依旧未变。 只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成神之后,这双斩妖除魔的手,也是造下无数杀孽的手,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和罪恶。 夜黛记起梦境中那个盯着自己双手发呆的身影,继续说了下去:“你总觉得杀死那么多妖魔都是你的错,可那是天界的命令!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去做!你为什么总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担在自己身上?!” 夜黛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呼吸之后平静下来,继续说:“我在长大的时候,也杀过同类,在仙魔战场上,我也杀了很多天兵。你觉得你不配活着,难道我就配了吗?我是妖怪,是凡人喊打喊杀的妖怪。” 夜黛看着她:“肃戚,你就是太傲了。你觉得你要么做完美的杀神,要么就做死人。中间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肃戚目光微动:“什么路?” 夜黛指着自己:“这就有一条路啊——做个差不多的人。” 她极其认真地说道:“偶尔犯点懒,偶尔耍点赖,过去的事忘不掉就背着,背不动了就歇会儿。你看我,我不也背着你这个大包袱活着吗?” 肃戚愣住:“……包袱?” “对啊,你就是我那个沉甸甸、冷冰冰、还特别难伺候的前世包袱。但我不想把你扔了。你也别想把自己扔了。咱们凑合凑合,说不定能过得挺好呢?” 肃戚看着她,突然有种极荒谬的想法——几千年的神生,竟不如这小妖一句“凑合”来得通透。 夜黛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你觉得只要你不醒,只要你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就能成全我了,是吗?” 夜黛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你糊涂!” “你在轮回井前已经自毁神格,现在的你根本不是什么神将,天界也无法再利用你!丹凰就在外面守着,他会帮我们避开天界的追踪。只要你想活,没人能逼你去杀人!” 她一把抓住了肃戚冰冷的甲胄:“还有,别说什么为了我牺牲。你以为你把自己关在这个冰雪囚笼里,我就能心安理得了吗?” 夜黛死死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肃戚冰冷的身体上。 “你这样做,不止是困住了你自己,同样也把我困住了!” “我每天闭上眼就是这片大雪原,就是你孤零零站在这里的样子。我永远没法安心地笑,永远没法真正地活!” “肃戚,这绝不是成全。” 夜黛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呆在这里,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杀我。” 她站在肃戚面前,慢慢收起了眼泪,眼神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锐利。 “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夜黛的声音穿透风雪:“你明明听得到,明明动了心,为什么还是死守着这具空壳不肯迈出这一步?” 夜黛说完之后沉默了下来。 肃戚依旧闭着眼。 雪原之中只剩漫天风雪呼啸。 良久,风雪中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最终肃戚开口了:“我不能出去。” 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坚硬冷漠。 不能出去,不是不会出去。 夜黛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她听出来了。 一体双魂,互相损耗。 若肃戚也醒来,这具rou身承受不住,定不长久。 但不管怎样,她松口了。 “我会想办法!你等着!” 夜黛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 雪原再次恢复了死寂。 肃戚依旧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那颗已经冰封了万年的心,在这漫长的拉锯中,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究竟……是对是错? 【21】 丹凰修书请来了拂宜和冥昭。这样的一体双魂之事,曾经的蕴火造生之神拂宜,也许能有解法。 几人在厅中坐定,听完缘由。但听完之后,首先开口的不是拂宜,而是冥昭。 他神色淡然:“造一具躯体,有何难哉。” 曾经拂宜魂魄无依,冥昭便在长石旱地用息壤为骨,灌注半身魔血,为只有魂魄的拂宜造了一具躯体。于这位魔尊而言,这确实不算难事。 拂宜却皱眉,摇了摇头道:“这不同。” 她解释道:“蕴火乃生机本源,即便是一粒沙、一片叶,也能寄生其中而不互害。肃戚已自毁神格,但她如果法力犹存,息壤做成的身躯恐怕承受不住,会瞬间崩毁。若她法力已经不存,息壤之身那股厚重的地气就会反过来消耗她的神魂。” 冥昭闻言,不再多言。 拂宜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肃戚是自困识海、并未醒来的状态,尚且能维持平衡。若她醒来,一体双魂,rou身、夜黛、肃戚叁方互相损耗,反受其害。” 丹凰听得心惊,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拂宜看向冥昭,眼神有些无奈。可惜的是,如今夜黛所用的这具躯体,并没有像冥昭那样不死不灭的强大魔身作为容器。而夜黛与肃戚的魂魄,也非不死之物,经不起折腾。 但她没有放弃,对丹凰说:“六界典籍之中,浩如烟海,或有相关记载,我们去找找看吧。”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夜黛说话了:“如果我与她神魂交融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怔。 神魂交融,意味着两个独立的意识不再有界限,风险极大。 丹凰立刻沉声道:“如此方法,只怕不是她吞并你,就是你吞并她。” 如此你死我活的结局,并非他们所求。众人又陷入沉默。 拂宜却忽然站起身来。 她极快地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似是在推演什么。片刻后,她猛地回过头,目光晶亮地道:“此法或可一试。” 她看着夜黛,打了个比方:“你与肃戚便如同源河流,一支入山成湍急小溪,一支入平原成蜿蜒长河,道路虽异,本质同源同水,汇成一流,未尝不可行。” 说到这里,她神色凝重起来:“只是……这法子需得谨慎,若有差错……” 她看着夜黛道:“便如丹凰所说万劫不复。” 夜黛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只要有路,哪怕是绝路,也好过无路可走。 丹凰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沉默良久,终是妥协道:“我去天界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典籍。” 拂宜看向冥昭:“魔界那边……” 冥昭接话道:“我会让杜异帮忙查看。” 拂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你。” 冥昭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22】 夜黛当天晚上就冲进了梦境中的大雪原。 她迫不及待地将众人商议的神魂交融之法全盘托出,肃戚听完,原本平静的面容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她眉心紧皱,显然对如此冒险的方法很不赞同。 “别说话。” 夜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出了左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悬停在半空。 “我们只是试试。肃戚,把你的手指给我。” 肃戚看着她。 看着夜黛眼底那倔强的神采,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覆着玄铁指套的手。 在那片死寂的雪原中心,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与一根冰冷坚硬的玄铁手指,缓缓相触。 没有声音,但两人的灵魂深处同时裂开了一道缺口。 在那一瞬间,夜黛觉得自己死了。 冷。 刺骨的冷。不是冬天没穿衣服的冷,而是血液流尽、骨髓冻结的冷。 她看到了—— 北海永远不落的黑夜,罡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手里提着的长戟有千斤重,压得肩膀几乎碎裂,但不能放。 “杀了他。” “你是神将,你不能有私情。” 无数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太重了。 活着太重了,呼吸太累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夜黛。她只想做一件事——跳下去,跳进那口深井里,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能停下这无休止的折磨。 现实的梦境中,夜黛猛地弯下腰,大颗大颗的眼泪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就夺眶而出。她根本控制不住,那是灵魂在悲鸣。 而另一边的肃戚,身体却是猛地一僵。 顺着指尖传来的,不是熟悉的血腥气,而是一股……甜味。 那是刚出炉的烤红薯的味道,带着炭火的焦香,热乎乎地捧在手心里,烫得人心里发颤。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战场上的厮杀声,而是集市上的叫卖声,是早晨窗外的鸟鸣声,还有…… “夜黛,你看我今天烤的怎么样?” 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春天里拂过的风。 肃戚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自己躺在软塌上晒太阳,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不用时刻警惕背后有敌人,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那种感觉太轻盈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原来活着可以不用背负苍生,原来“今天吃什么”可以是这世上最大的烦恼。 肃戚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眼睛,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夜黛握住的手,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触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夜黛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懂了。 拂宜说的哭,远不及事实的万分之一。肃戚能熬那么久才去跳轮回井,已经是奇迹了。 “……怎么会这么疼啊。” 夜黛哭着抬头,看着肃戚,眼里满是心碎,“你以前……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吗?” 肃戚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垂着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相触的食指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薯的粘腻甜香和阳光的温度。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死寂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渴望的迷茫。连那身终年冰冷的玄铁甲胄,仿佛都在这一刻,稍微有了些许暖意。 【23】 神魂交融并非一日之功。 起初,她们都很小心。 第二次的时候,她们只交换了味觉。 夜黛在长吉城的酒肆里,喝了一口极烈的烧刀子。 识海之中,当两人指尖相触时,肃戚猛地皱起了眉。那是她几万年神生中从未尝过的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烫。但当那股热意顺着喉管滚进胃里时,她在那漫天风雪中,第一次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样?”夜黛紧张地看着她,“还在吗?” 肃戚感受着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灼烧感,点了点头:“还在。只是……这酒太烧了。” 第十次,她们交换了触觉。 肃戚把那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了夜黛的手背上。 现实里,正睡在温暖被窝里的夜黛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像是被冰针扎了一样刺痛。 但这一次,夜黛没有缩回手。 她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寒意:“没……没事。就像是冬天玩雪球冻手了而已。我受得住。” 第二十次,她们交换了一小段记忆。 那是北海战场上的一次惨胜,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夜黛在梦里哭得直不起腰,那种沉重古老的悲伤压得她几乎窒息。但等她哭完,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雪地里,并没有被那段记忆压垮。 “原来这就是神将的苦。” 夜黛擦干眼泪,看着肃戚,眼神清亮:“很苦,但好像……也没有苦到活不下去。”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她们在梦里一点点地拆掉那堵隔绝彼此的高墙。 每一次交换,验证的结果永远是安全的。并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消失。 终于,肃戚不再总是站着不动了。 她开始在雪原中走动几步,当夜黛描述外面春光的时候,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夜黛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属于肃戚的沉静。那是经历过万年风霜后,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她们变得越来越像。 【24】 识海之内,那片亘古不变的大雪原,终于迎来了崩塌的一刻。 夜黛与肃戚相拥。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响。天地倒悬,风雪骤停。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雪原中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是来自数万年前的腐臭,是尸坑里粘腻的黑血,是手握长戟刺穿妖魔胸膛时,那股洗不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仙魔战场上握着卷刃破刀的颤抖,是第一次杀仙兵时的惊恐,是长吉城街头刚出炉的烤红薯那股烫手的甜香,是午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 极寒与极热撞在一起。 血腥与甜香混在一处。 肃戚眼中的尸山血海里,忽然飘进了人间炊烟的味道;夜黛颤抖的噩梦中,突然多了一只坚定有力、握住长戟的手。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像是在毁灭,又像是在重生。 太快了。 快到她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自己各自的过去,那两道原本清晰的界限就已被彻底抹去。 在这混沌的洪流中,再也分不清谁是肃戚,谁是夜黛。 现实。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刺眼。 “醒了?” 耳边传来丹凰温和的声音。他不仅守了一夜,在此之前也许久没有休息好,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傅一河冥昭也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虚空,眼神里是一片混沌的迷茫。 脑海里很乱。 一会儿是北海战场的尸山血海,长戟划破长空的尖啸声震耳欲聋;一会儿是长吉城温暖的炭火,那个穿着红衣的男子笨拙地在廊下磨刀的沙沙声。 一会儿她是那个威震六界的杀神,心如死灰;一会儿她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小妖,满心欢喜。 两份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冲撞,盘旋,最后慢慢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夜黛?”丹凰见她许久不语,有些慌乱地凑近了些,“还是……肃戚?”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丹凰。 那眼神很陌生。 既没有夜黛的依恋,也没有肃戚的疏离。那是一种仿佛初生的婴儿般,对这个世界、甚至对自己充满探究的眼神。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过人,也烤过火;握过冰冷的兵器,也摸过柔软的皮毛。 “我不知道。” 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 “丹凰,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诚实地说道。 肃戚、夜黛。 她们都在,却又都不完全是现在的她。 丹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紧张散去,化作了一抹温柔的释然。 他没有急着去定义她,也没有强迫她给出一个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长吉城的雪停了。 冬日已过,枯枝上冒出了新芽,远处隐约传来了早春的第一声鸟鸣。 以前,肃戚活在过去,夜黛活在当下。 而现在的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春色,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满当当的。 【25】 床上的人起身,走到廊下。 此时晨曦渐起,春光正好。她看着那满院的生机,轻声说:“我想去走走。” 丹凰下意识地就要上前跟去,衣袖却被身旁的拂宜轻轻拉住。拂宜对他摇了摇头。 而前面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人也回过头来,神色平静:“我想自己去。” 从前的肃戚,执掌天界兵戈,从来不会为了所谓的人间红尘停留半步;从前的夜黛,从战场上被丹凰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不管是肃戚还是夜黛,都从来没有独自一人,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人间。 她走出了大门。 巷口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卖烧饼的老妇人吆喝着。她停下脚步,买了一个。 一口咬下去,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是夜黛在长吉城的冬日里吃过无数次的熟悉。 也是曾经的无名奴隶、肃戚神将一生中从未尝过的陌生。 她慢慢嚼着,一路顺着河流往前走。河边的绿柳已发新枝,嫩黄的迎春花开得正好。 她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晚上。 她走出了长吉城,来到了邻近的一个县城。最后像个最普通的凡人游子一样,随意找了一间客栈投宿。 这一住,便是好几天。 她把这个县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走了一遍,看了桥头的石狮子,看了河里的乌篷船。 明日便是元宵。她正计划着明日和凡人一起去县里的寺庙看看灯会。 掌柜来到她休息的二楼,客气地问道:“客官,您还要继续住吗?” “要的。”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动作却是一顿。 她身上没有钱了。 出门时走得急,那是夜黛的习惯,从来不cao心钱财之事,因为丹凰总会安排好一切。 正当她要回复掌柜的一瞬间,她的手心突然微微一热,凭空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与此同时,楼下路过的一个商人腰间的钱袋无声无息消失无踪。 二楼。 她面不改色地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掌柜:“续房钱。” 掌柜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钱袋,发了一会儿呆。 偷窃——这是身为神将的肃戚绝不会做的事。 但是这又是夜黛做过无数次、顺手得不能再顺手的事。 她究竟是谁? 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将钱袋随手扔在桌上。 随后,她推门下楼,继续上街去了。 街角,有个妇人正在叫卖刚炒制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她脚步一顿。 一个年岁已久、早已在记忆洪流中变得模糊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冲上心头—— “若有来世,但愿还能有再与你们对坐饮茶的一日。” 那是肃戚跳下轮回井前,最后的念想。 她转过身,向那卖茶的妇人走了过去。 …… 当她提着一大包茉莉花茶回到长吉城的住处时,已是黄昏。 丹凰见她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拂宜和冥昭也没有离开,一直在长吉城等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洗了手,取出新买的茶叶,烧水,烫杯。 她动作行云流水,亲手泡了叁杯茶,一一推到叁人面前。 拂宜端起茶杯,闻到那股浓郁的花香与茶香交融的味道,笑道:“好香的茶。” 丹凰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她。 天庭的持戟神将肃戚从来没有动手泡过茶。 夜黛和丹凰住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不需要她动手。 这是她的第一次。 “你为什么看我?” 丹凰的识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带着几分戏谑与含笑的语调。 这语气太生动、太鲜活。 其他人毫无反应,显然这道传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丹凰心头猛地一跳,手一抖,guntang的茶水不小心洒出来了一点,溅在手背上。 这位曾经统领天界百万天兵、杀伐果断的神君,如今竟然连一杯茶都端不稳。 拂宜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促狭地调侃了一句:“丹凰,你为什么脸红?” 丹凰手忙脚乱地擦着桌上的水渍,有些恼羞成怒:“……拂宜,你够了。” 拂宜笑着喝完了杯中茶,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冥昭道:“茶也喝了,人也见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只怕有人要嫌我们碍眼,下逐客令了。” 冥昭点头,两人起身告辞。 院中很快只剩下了两人。 丹凰看着眼前人。 她既是夜黛,也不是夜黛;既是肃戚,又不是肃戚。 是一个全新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人。 她端起茶杯,对着拂宜离去的方向遥遥敬了一下,随后看向丹凰,嘴角噙着一抹从未有过的自在笑意:“妖生漫长。”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谁、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作者的话:黛姐把戚总叫起来给大家拜年了!大家新年快乐! 明天晚上(写不完的话就后天晚上)我请了旌捷给大家拜年,看我逆天改命施展大复活术把这俩捞出来过年,一定要写我执念了一万年在正文里却从没聚齐过的旌捷渊宁灵(排名不分先后)五人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