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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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芷走出门时,下意识去摸自己那套九寸蝴蝶刀。落了空。恍惚间她的手指搭在腰间,忽然想起随着记忆一起被抹去的是她对那个孩子的感情。那套蝴蝶刀,她量靖川手臂而决定的、如刻画她成长轨迹的长度。 她先前竟只把它,当做一套普通的刀。 好似控制不住目光,只顾要死死勾连在少女身上。头一回感到漫无目的,走过漫长的回廊,指尖抚过墙上雕刻的壁画。曼妙的吟唱,升起在四方角落,回荡。漫天神佛注视下,她如被剥去皮囊,只剩灵魂赤裸,受着审。 没护好她们。 甚至于,如今也未护好她。 当初她拔剑后意气风发,不过叁日便夺年轻一辈的魁首。 剑好,轻功好,连人,也长得好。 白裘策马,流星飞雪。 他人所言,十分风雅。 于是天下之事,那时,亦只觉无所不能,无所不可。她是几百年来,最有望踏破红尘登仙者。 一声铿锵的金石之鸣。 剑击于地。卿芷把含光抱回怀里,良久,叹了一声。 如在自言自语,如与古剑密话: “到底,是太狂妄。” 这沉息千年的古剑,无言着。 她错过了。 那叁年,发生了什么,不必再讲。往后,她不能再放纵靖川,这般沉落。 她不会再放开她。 念头一闪而过,眸光沉沉,倏地惊醒。 不。 她并非,要独占去她,她的人生,她的往后。 只是希望她,不要再走偏。 定是这般。她也算她半个长辈,也曾与她的母亲谈过往后如何培养她。 殿内的人仿佛已适应了她的存在,不再见她便噤声。几个守卫热热闹闹谈着闲话,卿芷仔细一听: “祭典……” 捕捉到这个词。 “祭典要来了。” “又可以看见圣女大人跳祭舞了。” “今年虽多舛,却比前几年要好许多。天神在庇护我们,让国主与圣女大人代行使命。” “我好想念她。”一位士兵笑道,“几年一度。不知此次,可否与她……” 她们渐走远了。 “祭典?” 日月轮转,快是一瞬便到入夜。 火燃得烈,一晃一晃照着少女的脸。 她枕在卿芷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玩着手里一缕黑发。阴晴不定的脾性,早晨赶着人走,晚上却又笑颦如花,敞了门迎卿芷进来。两人对前几日的意乱情迷,心照不宣皆未开口,此刻仿佛不过最普通的亲昵,一如关系近的亲朋。只是卿芷低下身时,衣襟间那痕迹便若隐若现地映入眼。 白雪落梅,这梅已枯成淡粉,架不住她清修岁月里沁出的苍白。 靖川慢慢翻了翻身,侧睡般,一只手搭在卿芷膝头,脸颊贴在女人大腿上,道:“不过是观星象而办的祭祀。传说天神会借星象降下启示,叫我们以祭典通灵,禀报国事。有时一年甚至要办两次,有时十年不见一次。” 卿芷稍稍低头:“听来是场盛事。” 靖川被她垂落下来的发丝搔得痒,抬手一挽,那密不透风的黑发便如帘般撩开去,火光又一次照入。 她笑了笑:“是很热闹。到时,你也来吧。” 卿芷心一动,低声道:“我不怎明白西域的信仰,也可以么?” “我为你讲一讲天神的故事,你便知了。别的,不过繁文缛节,你一个中原人,晓得太多反不好。”靖川轻哼一声,狡黠地一望,却撞进女人倏地柔和下来的眼里。 琉璃坠子在旁,比不得她一双眼含情时清泠透亮。卿芷弯起唇角,指尖慢慢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道:“那便麻烦靖姑娘,为我讲一个故事了。” 温凉的触感好似春雨。 靖川闭了眼,换个姿势,舒舒服服讲起故事。 卿芷是个沉默的听众。 至讲完了,才低声说:“这位天神,活灵活现,不知是靖姑娘讲得好,还是她当真不似寻常神佛,有着这般分明爱憎、灿烂生命、炽烈欲望。” 谁知呢。 少女额间的红宝石——听闻,天神额间亦有这样一道红,鲜艳欲滴,一闪一闪。她的面貌柔和下去,眉眼锋锐,年轻健康。恍惚间,恰似故事里的天神走出,正躺在她膝上,闭着眼。卿芷见她不回话,呼吸轻柔,便不再多说。 谁知下刻这双眼复又张开。她想靖川的瞳色真是极其殊异的红,乍一看像眼眶渗了汪血,热烈的颜色也可阴冷得人发颤。靖川望许久,忽然坐起身,伸手捏住她的脖颈,一用力,两人便跌在床间。 簪子滑落,长发散开。靖川眼里却无先前情人般的轻佻,只是沉沉地盯着卿芷。 想抽刀。 手锁在女人的脖颈上。 在角斗场磨练出的力气,可以轻松扭断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对她生出的欲望,从来不是一场沉沦可息止。 贪得无厌。 只恨不能将她一寸寸撕碎了吞吃下去。叁年前她生吃掉那只羊后吃什么便只有了生血与rou挥之不去的腥腻。但若是卿芷一定能洗刷她所有不快的记忆,重新赋予她味觉。若是她…… 掌心紧贴薄薄的皮肤,底下生命轻轻跃动。 卿芷很平静地与她对视,目光仿佛一只温驯的鹿,问着她想要什么。永远宽宥,永远悲悯,永远柔和。为什么不能有一颗暴烈的太阳,让她们融化在里头从此血rou不分离? 靖川下意识舔了舔尖牙,低下身,在卿芷眼下落了一个吻。舌尖伸出,温暖湿润的触感包裹了眼皮,卷入一点儿咸涩。柔软的晶体、细细的睫毛。她的吐息像野兽进食前的准备,另一只手手搭在卿芷肩上。 卿芷微微地颤了颤眼,低声道:“疼。” 少女一顿,忽地,声音冷冷:“卿芷,留在我身边吧。” 若单听话语定是柔情脉脉,可她的语气却只像宣布一个不容置喙的决定,再无可反驳余地。只是这决绝背后藏着的一分颤抖,许是太近,卿芷也听得了。 总是如此。 以最尖锐的姿态,藏最胆怯的心。 靖川自顾自说下去:“不是一时,是永远。我已想明白,我想要你。先前所有赶你走的话,不过是一时气头上。你留在我身边,陪我,我愿与你学字。别的什么,你要教,我也学。” 她伏下去,趴在卿芷心口,好似很疲惫,实际在捕捉着女人的心跳,希望可猜测一二她的心思。可卿芷胸腔里的动静,始终如一,平稳地——怦、怦。靖川轻轻笑了一声,喉咙的振动直从胸口落入心房,引得卿芷此刻不似用耳,而是以心,聆听着她所有的话语。 她说:“你既得道,定与我同样长生。只你与我,在西域,彼此相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会视你为己出……你会比任何臣民都更得我所爱。我会爱你,卿芷。” 话一出,却是不知过了多久——静被扯成一丝一丝,悬荡在她们之间,密密缕缕,近在咫尺,却仿佛看不清彼此的脸。 直到卿芷出声。 “爱我?” 说来,她确实是多情的、年轻的。 就如先前挑衅的玩笑。卿芷只当她为激怒自己而口不择言,但细想,西域谁人不仰慕圣女大人。若她当真要这样甘心自轻,他人只会恭敬地奉上凶器。 可这些便是爱?爱是什么,爱是要吞没她将她奉上神坛逼她做众人依靠,乃至于她在这虚浮的光彩中连最低的要留一个人的愿望都不能够实现?仰慕至深,便可称作爱? 那双冷冽又明艳的眼好似终于被这句问话猛然击出裂痕,仿佛靖川从未想过她不接受自己的爱的可能。也是,什么都做过了,还差哪一步,她们到底是为什么做不成爱侣? 少女的鬈发滑落,玫瑰烈香铺天盖地。她真是很美,若饮过一盏酒,怕就要张不了口,心甘情愿俯首。只可惜她未醉,亦不能醉。 卿芷轻声问道:“你当真知晓,爱是什么吗?” 靖川一怔。这一瞬便被捉住了机会,她们距离迅速分开。 卿芷理了理衣襟,仍是那样温和的声音: “你看,你并不明白。” 她不要她奉献的爱,不必她牺牲自己来换取。 “我会陪你,靖姑娘。但,并不须你许诺什么。” 靖川却好似误了她的意,不过片刻眼泪便落了。她望着她,宛若是又变回了一个无措的孩子,在那一夜初初明了自己心意而张开双臂后便被推开。八年。竟过八年了。她记不得那夜是月,记不得她想念的人是卿芷,却还记得这样被推开的感觉,涌上来的委屈几乎吞没整个人,知觉所及尽是冷与伤心。 说不出话。 卿芷不要她的爱,甚至,对她别无所求。 那个没有机会问出的问题,跨越了时光,又一次,割开她的隐痛。 因她是在决斗场长大的。她学会的只有如何杀人,如何迅速地去解决一个人、一头狼、一只羚羊。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学会,在欲望里浮涌,人生剩下的仅有过去一小段与角斗场之后的时光。仿佛她只是个卑劣的角斗士,永远如此。 她无中原的风雅,过去学的那些忘了七七八八。她所能给予的,或许,真没有一样,能入卿芷的眼。 这些隐痛如潮水般爆发,尖锐得难以承担。 耳边嗡嗡鸣响,只剩嘴唇翕动。 “是,我不明白。” 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下了逐客令。 “回去吧,阿卿。你待得太久,我也要歇息了。” 回过神时卿芷的影已消失,只剩她一人在寝殿里。熄了灯火,一片黑暗里,泪水的气味也是刺鼻的。 片刻后才想起,卿芷望向自己的目光,并非拒绝,更不是惊怒。 那朦朦胧胧的眸中,似乎也晃动着一分复杂的柔情。 既然她十恶不赦,既然她不知悔改。 少女深吸一口气,在夜中赤足下了床,踏过地毯。 半晌,她系好鞋,向宫殿中另一处缓步走去。 ——那她便要把这一切,彻底糟践,摔碎在地。她不要暧昧,不要怜悯,不要所有含糊不清的东西。她得不到爱,亦得不到恨,不如就坏了一切。 哪怕一瞬的痛苦,能在卿芷眼里见到,那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