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出水面
苏芷面无表情地走着,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放下绳子扯住她的四肢,牵着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看过校园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四围一片寂静,教学楼是静的,行政楼是静的,食堂是静的,综合楼是静的,图书馆是静的,礼堂也是静的,一切景象都沉浸在静默里,唯有靠近cao场时,能听到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传来的追逐打闹声。 她从教学楼出发,一圈一圈地走,走了好几圈,心中的悲愤一点没减,还越来越多。 档次,档次,档次,呵,档次,她们不是一个档次。 从来,都不是一个档次。 可笑,人怎么可以被用档次形容,又不是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货物,还分上一等品和残次品了。 可无论她有多厌恶这种评判,现实就是如此,确实存在着一些人,甚至可以说一大波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看人的。并且,事实上按照学习成绩,现在的季沨确实比她好很多。 苏芷笑了笑,那又如何呢?但她最关心的是那个词,“从来”。 是李洪明为了达到羞辱目的使用的夸张词汇么?恐怕不见得。那张数值曲线又在她面前晃悠了,苏芷隐隐感觉,她距离真相已经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隔膜,她已经可以看到了,只是她不愿意去看。 她继续走着,像一片云,没想到,在学校里,居然也能用上“漂泊”这个词。兜兜转转,她走到了行政楼楼下。 行政楼在教学楼的北边,与教学楼中间隔着一片花园。花园里有长椅和亭子,石凳石桌,还有一片有很多锦鲤的池塘,平时可以在鹅卵石道路上散步,看看花圃里的花。 十一月底,几乎所有的花朵都已经凋敝,只剩下一排排枯萎的根茎还立在原地,等着人来修剪。苏芷觉得伤心,自从上了高二,她就没什么机会再去仔细看看那些花,那些还没被欣赏就零落成泥的花朵,全都是她被挖空的时光。 苏芷在花园周围转了一圈,正想离开,忽然,她停住了,只见花园里站着一个眼熟的人,穿着新中式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 苏芷抿着唇,在周遭徘徊了许久,直到那个那个人转过身来,发现了她,诧异道:“苏确蘅,这个点你们班……” “我们班特殊情况,暂且不上课了。”苏芷朝他露出一个并不真实的笑容,她心里在惊讶,曾允行作为有将近两千个学生的学校的校长,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即使她在同龄人里小有名气,但校领导应该不会注意到她才对。 “特殊情况?不上课?”曾允行难以置信。 “嗯。” 曾允行还要问,苏芷说:“校长,您以后再调查吧。” “好的。”曾允行真的没有追问下去,或许是苏芷现在的表情太骇人了:虽然没有明显的悲恸外露,眼中却蕴满了哀伤。 曾允行又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 “为什么事呢?” 苏芷深吸了一口气:“校长,季沨同学说她和你挺熟的。” “哦?” “是您帮她申报画作获奖,才让她被破格录取的。” 苏芷居然在校长面前盘问这种听起来很私人的事情,放在以往,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做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但现在,她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曾允行用折扇敲着手掌,沉默了大约二十秒,才问:“哦,原来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啊,她是这么和我说的。” “要不要去校长室坐坐?楼下可能太冷了。”曾允行说。 苏芷摇头,推辞了:“没事,我觉得不冷。” “那去那边吧。”曾允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石桌,石桌旁边围着四个石凳,“我现在正好有空,来聊聊天吧。” 苏芷点头,两人一起走到石桌旁,面对面坐下。曾允行轻声问苏芷:“你们以前感情不是很好嘛,是闹矛盾了吗?” 苏芷知道曾允行为什么认识她了,还是因为季沨,至于为什么知道她们的情感,或许是源于她过于张扬地恋爱展示,或许是因为别的缘由。 苏芷又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没有矛盾啊。” “那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些呢?” “因为,我感觉自己不够了解她。” 曾允行怔了怔,微叹一口气:“其实我也一样,虽然我认识她很久,但是我也很长时间,都对她疏于了解,我很愧疚。”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她是我的学生,带了很久的学生。” “您不是高中数学老师嘛。” 曾允行想了想:“虽然我是高中老师,但也不是不能辅导小孩子。” 他展开折扇,又合上,目光往远处看了看。 苏芷敏锐地察觉到,曾允行有些事并不想和她说,她淡淡地继续:“您教学经验那么丰富,她作为您的学生,数学应该非常好吧。” “那确实是挺好的。” “是不是好到……旁人无法企及的那种地步呀?”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曾允行把扇子放到桌上,深呼吸:“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和她的家长,因为一些原因,这两年也有了很多交流,我对她的情况也大致了解……” 他顿了顿:“唉……可能我就是个比较死板的人吧,不怎么讨人喜欢,当老师当久了,确实会变得死板,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她一直不太愿意把一些心事和我说。我对她的一些行为,虽然能理解,但是不是很赞同。” 苏芷继续问:“她成绩一直都非常好吧。” “挺好的。” “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通过中考的方式进这个学校呢?” “她……有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呢?”苏芷实在想不出,什么特殊原因能让人不参加中考,即使是生病,也可以申请推迟一年。 曾允行无奈地笑笑:“她真的,就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有和你说吗?” “没有。”苏芷摇头。 她看到曾允行又叹了口气。 苏芷看到曾允行还是在有意避开话题,她心一横,用最为轻巧随意的语调说:“难道她是通过什么不合法的途径进入九万里中学的?” 曾允行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说:“这你不用质疑,所有的流程都是合法合规的。” “学校没有公示。” “当时录取的只有她一个人,学校确实没必要专门发个公示,免得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议论,她本来就比较敏感。不过……” “不过……” 曾允行重新拿起扇子,挣扎着摇了摇:“其实啊,如果你发邮件给教育局,对方肯定会给你一个合理回复的。” “发邮件,那得等多久啊,我现在就想知道。”苏芷凄然地弯弯嘴角,“我连她在哪个初中我都不知道,我知道她当时过得很辛苦,所以不忍心揭她的伤疤,我什么都不去打听,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她蒙在鼓里……” “唉……” “我可以问这个问题吧,这又不是什么隐私。” “确实不算隐私。” “她的初中是在哪里上的呢?” 曾允行默不作声地看着石桌的桌面,又开始摆弄扇子,扇子开合几下,终于,他缓缓开口:“她的初中是在燕城大学少年班上的。” “少年班啊,也算初中吗?我还以为少年班算大学呢。” “严格来说不算初中,但是只要考上了就算作完成初中学历,她后来退学了。” 苏芷哈哈一笑:“那她肯定不是靠画作进学校的,她在少年班,应该拿了不少奖吧,她是靠奖项进学校的,对吧。哎呀,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种话,怎么可能相信这些呢。” “她确实拿过奖。” “是多大的奖呢?奖项应该不属于个人隐私吧,反而可以昭告天下的。” “大的小的都有。” “最大的那个奖有多大呢?” “伽罗瓦杯金奖?” “哦。”苏芷听过这个数学竞赛,十八岁之前都能参加,听说不少高中会强行让全校人都参赛,以此增加“分母”,提高那些优秀生的获奖率。 原来是这样呀,她从来都不知道,她之前是那么地信任季沨,倾注过多少真诚而炽热的爱意,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苏芷歪了歪嘴角,又露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笑容,眸中的悲伤却越来越浓,浓到深不见底。 曾允行看到苏芷的神色越来越不对,说:“你回去吧,休息休息。” 苏芷说:“我怎么可以回家呢,现在还在上学。” “身体不舒服或者心情不适都可以回家休息的,哦对了,你父母应该都在家吧。” “在的。” “确定吗?” “嗯。” 曾允行当场从手机里调出资料,给苏芷家里打了个电话,确认有人后,他说:“你回家休息吧,让她们照顾你,我来给你开假条。” “谢谢校长。” “说起来……” “嗯?” “李洪明老师是不是今天又把你赶出教室了?” “没有。” 曾允行带着苏芷去校长室,边走边说:“那就好,我对李洪明老师的教育理念一直不太认可,他每年都会干这种事,难以想象,把学生赶出教室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高中……” 假条写完,曾允行把假条递给苏芷:“你先回去吧。” 苏芷拿着假条,咬着嘴唇,一步一步挪向校门。不知过了多久,苏芷终于走出那扇大门,她猛力地抽吸了一口空气,太好了,她终于可以低头看看自己的心上有多少道伤口,她可以开始哭了。 还好走得够快,不然眼泪就要控制不住了。